小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些刻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1972年，李。”那个人，他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他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在保护战友，结果在伤害自己？他是不是也发现封印不管用了？他后来去了哪里？他有没有找到那个真正的敌人？他是打败了它，还是被它打败了？墙上的刻字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李”字刻得很浅，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又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宇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五块石头。它们很热，热得烫手，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们的脉动。咚，咚，咚。和心跳重合。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又出现了。它站在裂缝边缘，全身缠绕着黑色雷电，手持长矛。它的脸还是和小宇一模一样。它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但这次，小宇觉得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焦急。像一个人在等一列迟到的火车，不停地看表，不停地踮起脚尖往轨道尽头张望。

“你是谁？”小宇问。

巨人没有回答。

“你是靐霆吗？”

巨人还是没有回答。但它伸出了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的漩涡纹路在黑暗中发光。那光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金色的，像日出前的第一道光。小宇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了。它不是靐霆，它是靐霆的一部分。靐霆被封印了，散落成了碎片。一部分在他自己体内，一部分在战友们体内的灵体里，一部分在这个巨人身上。他需要把它们全部找回来，合为一体，才能成为真正的靐霆，才能对抗那个真正的敌人。那个敌人不是别人，是封印本身。是那个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力量。

小宇睁开眼。心跳很快，但他没有害怕。他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封印那些灵体，而是释放它们。不是压制它们，而是接纳它们。不是把它们关在笼子里，而是把它们收回来，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需要战友们体内的那些碎片。不是抢过来，不是夺过来，而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还给他。或者，等它们自己醒来，自己回到他身边。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铁皮房。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把整个营区照得像白昼。铁皮房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伸向远方的手。他朝营区后面的空地走去，那里没有挖掘机，没有驾驶员，只有月光和风沙，只有灰白色的沙土地和干枯的骆驼刺。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沙土很硬，指甲刮得生疼，沙土灌进指甲缝里，胀得发疼，但他没有停。他刨了很久，坑很深，深到手臂都伸进去了，胳膊肘卡在坑沿上，硌得生疼。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五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放进坑里。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五颗心脏在跳动，像五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念了一句话。

不是封印的咒语，而是释放的咒语。那些音节从他的嘴里滑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自然而然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记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像小时候发烧时敷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戈壁滩上回荡。

石头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小宇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后炸开了。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爆发——暗红色的光从石头的纹路里喷涌而出，像五道闪电，刺破了黑暗，刺穿了夜空。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旋转。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团影子的形状。然后影子停了下来。

漩涡的中心，站着那个巨人。它不再站在裂缝边缘，而是站在小宇面前，近在咫尺。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月光，能看到后面的星空，能看到后面的戈壁滩。它伸出手，这次不是邀请，而是交付。它的手心里有一团光，金色的，像日出前的第一道光。

小宇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巨人的身体里涌进小宇的身体，像一条河流汇入了大海，像一场暴雨落进了干涸的河床。他的身体在震动，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恢复，不是变强，而是回到本来该有的样子。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被埋藏的力量，都在一瞬间涌回了他的身体。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

他站在那里，握着巨人的手，看着它逐渐变得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全透明，从全透明变成无数光点，最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他的身体。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然后一颗一颗地熄灭，一颗一颗地消失。他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灵体，那些战友们身上的东西，也是他的一部分。他需要把它们全部找回来。

小宇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黑色的痕迹已经爬到了手肘，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他不害怕了。因为那不是诅咒，那是他自己的力量在苏醒。它在蔓延，是因为他在找回自己。它不会停止，不会后退，只会前进，直到他变成完整的自己。

他走回铁皮房，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个声音没有来。但他知道，它不需要再来了。因为它就是他，他就是它。他们是一体的。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已经不见了。但它留下的力量还在，在他的体内，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它在等他，等他去找回剩下的碎片。战友们体内的那些灵体，就是他的碎片。他需要它们。不是抢过来，不是夺过来，而是让它们自己回来。

小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些刻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1972年，李。”那个人，他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他是不是也释放了那些灵体？他是不是也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他后来去了哪里？他有没有打败那个真正的敌人？墙上的刻字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李”字刻得很浅，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又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李”字。刻痕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指尖触到铁皮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种温度——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的另一面看着他。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不是敌人，那是他自己。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在铁皮的另一面，在裂缝的深处，在戈壁滩的尽头。是那个还没有醒来的自己。

他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个“李”还在。他的力量还在。战友们还在。他还在这里。但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宇了。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他正在走向他。每一步都在靠近，每一天都在接近。

窗外，戈壁的月亮又大又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它在等。等小宇找回所有的碎片，等小宇变成真正的自己，等小宇来见它。

小宇闭上眼睛，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个真正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他体内那个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东西。那个东西还没有醒，但它很快就会醒。而当它醒来的时候，他必须做好准备。他必须足够强，必须足够完整，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风停了。铁皮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问题。他只想知道，当他真正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不是小宇。还是说，小宇从来就不是他。

铁皮房外，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沙土地上，闷闷的，像心跳。小宇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他没有睡意，也不想睡。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照在他手肘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上。那道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合上手指，握成拳头。

快了。他已经在准备了。从他踏上这片戈壁滩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准备。准备面对那个真正的敌人，准备找回那些散落的碎片，准备变成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战友，是为了那个站在裂缝边缘、伸着手等他过去的巨人。是为了那个叫“靐霆”的名字。是为了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