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阿爹还心系你这点,你就不该这样做。”
无法反驳的话。
“可我也心系你啊,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那样我恨你一辈子。”
这下轮到对方语噎,他凝望着屋顶,神色有丝猜不透的变化。
怎么劫后余生先是小吵一架呢?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话没堵在心里。
林栖吾起身望向桌上的稀粥,没有了喝的心思。她缓步出门,向屋外的季婆婆打了声招呼,便走到侧门边探身观望,在一刻多钟后等到了开封府巡逻的衙役。
“我要见俞巡使。”
这句话说完后又过了一刻多钟,北哥骑快马到达南讲堂巷。林栖吾道出吕青剩余的尸骨与金镯位置后,回屋,季婆婆已不在院子里。屋内的血迹被擦净,药碗和纱布也已不见,只剩陆敛陌孤零零躺在榻上。
再至辰时,林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巷口。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唯有林言海亲自来接,是她料想不到的。
她与阿爹一齐看向身前躺着的陆敛陌,马车再稳,人依旧在晃。
“你啊,怎么会搞成这样了呢?亏我那么相信你。”
愁淡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像是她阿爹与陆敛陌也做过什么约定似的。对于在这种时候还能半开玩笑的人,她感到佩服。不过换句话讲,也许他觉得自己与陆敛陌已是亲近的呢。
马车比平常走得慢,回到林府时,三四个医官郎中已候在院内。
林栖吾尚且能走,陆敛陌则是完全被抬进来的。医者知轻重,故而只有一个医官朝她走来,定睛一瞧,竟是魏尹。
她伤得不轻,脑袋却还能用。季婆婆说“裴士早死了”,她忘不了。
现下再端详魏医官,这对同胞兄弟未免太像,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裴士真是他假扮的?
“林小娘子,你虽能走,但仍需静养。”
听见魏尹声音,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内心已动摇,似乎只差一个说服。
而且,当年“裴坠死亡”,魏尹还没回答过他是如何摆脱这层身份假死的。
这片刻空档似乎特别长,她快速眨眼压下疑问,朝对方浅笑:“那我便去榻上待着,劳魏医官费神了。请再帮陆郎君瞧瞧吧。”
话毕,魏尹点头走出院门,地上的影子来去接续,院里忽就现出徐三条的身影。
“林小娘子。”
随着他唤,后面的宁巧却也走了进来。
“北哥说你和陆哥伤得好重。”三条悬着一双手,不敢碰她。
“能活。”她说不响话。
对方见状落寞了些,侧身道:“我把宁小娘子带来了,她医术好。”
宁巧却自进门起便是愁眉苦脸,此刻艰难地露出一个笑,“林小娘子,我扶你去榻上。”
“有劳了。”
三人进屋,三条又忙不迭问起陆敛陌的情况,林栖吾挑着往好了说,心中也难免担忧。
再看她自己,宁巧却把了脉,脸色也极不好看。听着对方一句句叮嘱着日常行动、吃食、穿衣……听到后面,竟听出隐隐鼻音,这样未持续多久,对方便讲完了。
宁巧却走到一旁,三条旋即凑上来拉东扯西,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
林栖吾起先用心听着,可三条在身旁,她就不得不想起陆敛陌同是十七岁,应着应着心不在焉,不知何时就闭了嘴,一双眼只是呆滞地望向窗外。
“三条?”宁巧却轻轻唤他。
絮絮叨叨的话语声在片刻后停下,她也回了神。
“啊,林小娘子你要休息。”三条挠了挠头,“那我们再去看看陆哥。”
目送二人移步屋外,途中宁巧却的指背微微闪动,像是揩过泪。
宁巧却未在她面前流露过这种自责与愧疚。如果只是因先前的药,或看见他们受伤就如此,未免太重。于是林栖吾又在意起对方问的那句:“听见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心中臆造的?”
如果男人的声音是指引,难道宁巧却也受过引导?
林栖吾怔怔望门,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往最坏想,就是对方失忆前得过指派,兴许是崔相……可崔府的侍女,也不是那身装扮啊。
她抬手抓起被角,才想起自己行动不便。重新瘫下身子,却见门口人影闪动,一瞬心悸比得上梦里撞见土妖。
可很快,门口传进下人声音:“林小娘子,大理寺薛少卿于外堂候见。”
林栖吾抚着心口往屋里扫了眼,道:“他方便的话请他进来。”
门外人影应声消失。这里好歹是林府,怎么沦落到自己吓自己了。
“半吊子狐狸。”她将气全撒到这句话里。
先前说两天,二人鬼门关都走了一遭,他现在知道来了。若是来打探消息的,她势必让他好看。
“林小娘子。”薛因灰在门边站了会儿,竟还笑得出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学着对方笑:“薛少卿,你不会是要说,你的卦签备好了吧。”
林栖吾现在本就虚弱,这句话讲出来便有种要挟了老弱病残的味道。加之早晨的日光不亮,她估计自己脸都是白的。
果然,对方一副快要下跪的样子,躬着背走进屋中坐下。
“世事难料,卦签好了,五行妖齐了。你们二人都活着且算我还可赎罪,这份情是我欠你们的。”
话说得周到,只不知这人情有多大量了。
“往后不会再有妖了吧?”她非要确认了才能安心。
“五行妖肯定是没了。”
对方满脸自信,林栖吾点头又问:“崔郎君呢,那之后有找你吗?”
“没有。”
“上回他们夜袭薛府,没有人盯上你吧?”
薛因灰左眉一跳,边摇头边道:“为何问这个?”
她回:“五行妖案结束,他们也不会罢休。往后查人,难保你不会被盯上。”
“哈哈,我一孤身男子,人还自在就成。”
这话有些道理却别扭,林栖吾甚至不知从何问起,只觉后背靠在床头硌得她骨头生疼。
“林小娘子,药煎好了。”
她与薛因灰循声望去,门本就半掩,很快便走进两个人。
“林小娘子。”三条提了提手中的药壶,一转头竟被薛因灰吓了一跳。
“哦,是,是薛少卿吧,我们在开封府见过的。”
薛因灰见状朝门口二人浅笑,可宁巧却在看到他的那瞬凝固了笑意,似水面上突然结了层薄冰。随后,她捧着空碗的手一点点下沉,呼吸也逐渐放浅。
他们在门口擦身而过,林栖吾可以确定二人是第一次见面。
只不知……宁巧却的恐惧与戒备从何而来。
会与崔相和陆问泉有关吗?林栖吾怅然若失地看了眼三条。
愁绪比热药更苦,一齐堵住了她的嘴。往后除去陆敛陌的病情,其它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