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都破封还生，一片凄凄惨惨。

出奇的是，断壁残垣下竟有修士发起善心，帮着百姓重建起家园来，不知是不是在弥补自己带来的“横祸”。

此战中的修士真元几乎全被掏空，即便有丹药修复，也无法一蹴而就，反正出去也没法一日千里，大家便沉下心来，敛去仙长气息，赤膊挽袖地扛起木头搬起瓦。

乌桓大致将隐都查探一圈，随即一应事务全权托付给连霄和胡嘉，另传信将黄蛛喊回来，顺便叫她解决青临——当时青临在人群中吱哇乱叫，闹了那么大显眼，又如何能逃得过乌桓的眼，只是当时混战，懒得搭理他。

而乌桓本人，从死神中胆战心惊地抢回那人，回了无极殿，就此闭关不出。

本还是他能触碰的人，此时又变成了一团随时会消散的虚影。幸而体内的汐煌珠替他担了一部分灵力，不然此时，“虞钦”就真的散在天地间了。

乌桓颓废地坐在聚灵池边，池边被他围了一圈奇形各异的仙器法宝，也不知他哪寻摸来的，生生把“灵气”烤成了“雾气”。他自己身上的伤视若不见，直眉楞眼地盯着氤氲雾气，看不出半分“猫腻”。

一想起在湿气中着急忙慌地地收敛散碎的元神，乌桓便心惊胆战地后怕，后怕之后便是后悔，恨天怨地、残忍嗜杀如他，这时竟会出奇地想：“我以前对他，是不是不太好？”

旋即苦笑着摇摇头：“谁让他曾那样对我呢，反正......我不后悔......”

心有灵犀似的，灵气中传来虞钦有气无力的声音：“我没事......别担心。”

“你闭嘴！”乌桓没好气道，“谁他娘的担心你，你威风耍得很得人心，还用得着人担心？！”

虞钦不言语了。

乌桓便继续默不作声地盯着浓重的雾气发呆。

隐都千里之遥，牧瑾已经昏迷不醒半个月了。檀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会探下脉，一会给他输送点灵力，破碎的元神已经被修补完好，身上伤也差不多好全了，可人就是不醒。

对这世间没了眷恋似的。

檀越等了许久，迫不得已，传音向陆离问了情况。

红尘宫现在也是一片乱麻。陆离闻言，还是耐着性子认真给他解释了一通：“人有执念，骤然经历悲恸都会被困在梦魇里拔不出来，他对自己用了禁术，元神重伤之际更易耽溺，他元神坚韧，静等他醒来即可。”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檀越道，“隐都发生这么大事，他......”

陆离知道他想说什么，并未接他的话，只道：“或者......你可以尝试探入他内府，将他小心地唤醒，或者......将他拽出来。”

“拽出来？什么意思？”

“失亲梦魇，不外乎是在梦里给自己重新搭一个‘乐园’，亲朋好友俱在，沉溺其中，不愿醒来。”陆离道，“若是外力强行进入，将‘乐园’在可控程度下打破即可。”

陆离耐心叮嘱：“可千万注意分寸，入内府和破魔气幻境还不一样，你悠着点力，若遭遇拒绝千万别死犟，若不小心，伤人伤己，你们俩都得没命。”

檀越：“......知道了。”

檀越合衣躺到牧瑾身旁，环抱住他，近乎轻柔地亲了亲他脸颊。

“你愿意在‘美梦’中接纳我吗？”

他握住牧瑾手腕，分出一缕元神探入内府。

许是感觉这缕元神熟悉，牧瑾并未阻拦他，檀越畅通无阻地进入，恍然看见一场温馨盛景。

在牧瑾构出的“梦魇”中，盘踞着一座府邸，打眼一看檀越便认出来了，是望春城牧府，未等踏入正门，便听见院内传来的嬉笑玩闹声。

院内繁花惹人眼，一草一木纤毫毕现，真伪难辨。

檀越循声走进，发现后院搭起的戏台上正在扮角走戏。

两个幼童举着风车满场乱跑，嘴上循着曲子嗷嗷乱叫。戏台上咿咿呀呀托着长音，一切朦胧又模糊，唱的曲词檀越听不大清，不过看戏台上那些戏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围坐一桌，应是出喜宴团圆的戏。

台下坐着的都是牧家的亲朋好友，自然也包括牧重山、于树、楚樊等人，牧重山身旁坐着个清秀妇人，只是面孔有些模糊不清，应该是牧家夫人。

而在这热闹戏台不远处，牧瑾正靠坐在一棵木槿花树下，支着一条腿，弯着嘴角，痴痴地在看“戏”。他一会看看台上的精彩绝伦，一会看看台下的拊掌叫好。

台上台下一片喜乐，唯独他，眼中含有晶莹。

他看见檀越，忽地愣了下，并未过多惊讶，只心慵意懒地歪头朝他微笑。

檀越走近，单膝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一只手，手是那样凉，像握着一块冰：“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偷摸在这找乐子，都不带我。你难道不知我有多担心你？难不成还要把我撇下？”

牧瑾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进来的？”

“就这样进来的。”檀越耸耸肩，“你也没拦我啊。”

檀越顺势坐在他身边：“台上唱得什么戏？”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牧瑾目光再次转回戏台，“......好像是游子归家、叩拜高堂、阖家团圆之类的吧。”

台上一曲唱罢、团圆宴散，诸影倏忽一闪，好戏重新开锣。

两人一起听完了一出戏。牧瑾突然歪靠在檀越肩上，呢喃道：“......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同并，到头来，依旧是岁月如流，零落将尽......”

檀越心头一震，蓦然抬眼，却见牧瑾看着他，温柔地笑了。未等他开口，一道柔和之力不由分说将他带了出去，檀越元神猛地回体，骤然惊醒，急忙去看身边人。

却见牧瑾眼角一滴晶莹倏然滑落。

檀越蓦地松了口气，五脏六腑刹那间经历大起大落，简直要罢工。

他伸手拂去那滴泪，听不到声音不罢休，又不安分地戳了下牧瑾脸颊：“醒了吗？醒了睁眼看看我呗？”

牧瑾沙哑开口：“乌龟缩壳，鸵鸟囚沙。如今满身创痕疲累，都不能让我画地为牢，自囚几日？”

檀越长臂一揽，将人搂进怀里：“世事无常，不太行啊。”

“怎么了？”牧瑾倏然睁眼，眼一抬，对上檀越欲言又止的目光，立即明白了，“隐都出事了？怎么这么快！”

檀越挥手展开灵脉舆图，舆图所示，隐都的主、支灵脉们散得家底都快干涸了。

隐都方圆数百里，只有外层靠这条灵脉存活的支脉还不肯咽气，星星点点闪着残光。隐都之内，一片死气沉沉，主脉几乎被掏了个空。

牧瑾急得坐起身，被檀越眼疾手快按回来：“大半夜的，你要做什么？！”

“他们是把那么大条主脉吃了不成？”牧瑾道，“赤阑杵在我手里，难不成还有神器能吞灵脉？”

檀越眼下不着急了，有意无意地把玩他的手指，将黄蛛汇报的关于“人魔大战”情况详细同牧瑾说了：“看来，是有人忍不住出手了。”

正这时，久未闻声的北陆从陆离那拿到“玄鉴”消息，火急火燎地发来传音，劈头盖脸开了口。

“我个亲祖宗啊，你终于活过来了。玄鉴我跟你说，你可得抓点紧，有颗星辰已经尸骨无存了，这意外比我预计中来得快，再晚可就功亏一篑了。”

檀越把玩他的手，顺带连上传音，将这一通面对祖宗的哀嚎听个真切，轻声笑笑，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