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嚓嚓——
无数微小的声音紧挨着他传来,像是剪刀在割开蚕茧,蚕茧之内的生物复苏了,足爪擦过裂缝,身体撑开裂口,表壳与开口摩擦,各个阶段的细碎声音都在一起涌来。
“它”也开始行动了。
暗得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它正在艰难地往外爬。这并不是一只健壮的虫,它在挣扎,挣扎了很久,直到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它这才踩着卵壳,姗姗地移动起来。
它在寻找它的同类。
腐虱扒住茧,爪上的刚毛刚好能让它稳住身体,就这样紧贴着面前竖直的墙壁,从一堆微微发硬的茧,爬到一块毛茸茸的地方,是长着苔藓的土壤。
它还在向上爬,爬向头顶的同伴。那些腐虱们汇集在石壁下方,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争抢着。
越来越近了。
踩着其它腐虱的身体,如履平地般来到石壁中心,一股诱人的香气迷失了它的理智,莱瑟甚至能感受到那份狂喜。
低头,那股香气的源头就在嘴下,它张开双喙,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口针。
很柔软,口针刺破表皮,缓慢地在内部逡巡。寻找着、寻找着,它停在一处甘甜绵密的泉眼前,忘情地吸吮起来。
血,甘甜绵密的血。腐虱的愉悦快要溢出来,好像血腥气也变得香甜。
莱瑟僵硬地思考着。
原来这是一块新鲜的肉。
一块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还在淌血的、新鲜的肉。
尸体吗?弑罪之塔丢下来的尸体吗?
——
可是尸体从上面掉下来,怎么会贴在石壁下方呢?
他看着腐虱们的欢愉,灵魂却战栗。一股宛如抽皮剥骨的错觉袭来,脱下来的皮肉不能与感官切断,无数腐虱正趴伏在上面狂欢——他无法想象那样的过程,但好像真的有这样的事实在眼下发生。
啪!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身侧。像一滩血,或一块肉,可还没等莱瑟分辨出来,一拥而上的腐虱便立马将它淹没。
……
啪。
又是一声。
从对面传来,远远地,只剩很轻微的回响,但这次莱瑟感觉到了,那抹红色,是从下面掉上来的。
……
一时间,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可理智的阻力又压制了他回想的冲动。
他麻木地看着,隔岸观火般观望那些恐怖的快乐,只是忽然,天那边出现什么,一群虫子停下,朝圣一般仰望那连串鲜红的血坠落。
……原来是这个时候。
莱瑟嘲弄地笑笑,他不想记起奥格斯特的亵渎,偏偏却毫无保留地来到了被奥格斯特推下深渊那刻。
那一连串掉下的血,正如这些腐虱心有灵犀感应到了似的,他同样感知到了那是谁的血。
那是他的血。
轰——
悠长的呼声卷着热浪从地底升上,像是经历了一万年的惩罚后痛苦的哀鸣,可喷洒出的热泪却化为蒸汽,将一些没有站稳的腐虱掀飞下去。
轰隆——
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吹落没站稳的了,剧烈的冲击将它们像落叶一样扫起,腐虱们惊颤着,争先恐后往上爬,于是到处又是被挤下去的虫子。
莱瑟清楚它并不会成为下去的一员,只等待着逃出生天那时观察更多线索。
他本是这么想的,直到灵魂一滞,像是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真身,将他生生从腐虱的躯壳里扯了出来。
?!
身体往下一沉,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却只能穿过他无形的灵魂,莱瑟伸手一抓,什么都握不住,可他还是狠狠地攥紧了手。
咔嚓!
玻璃破裂透过掌骨直达耳膜,手心的刺痛也在下一秒沿着神经传来,天旋地转间,黑暗急速消散,空气也不再潮湿阴冷,眼前的一切都变回熟悉的景象——
坩埚里滚烫的药汤正冒着彩色泡泡,还未完全融化的冰渣与玻璃碎片在手里和血混在一起,莱瑟大口喘着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不在那个地方,还会被下面的东西锁定吗?
莱瑟撑着扶手刚要站起来,却失力一滑摔到地上,视线与地板齐平那刻,后脑勺的钝痛让他再次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