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赎罪,他方能解脱。”披风人道。
这话实在莫名其妙,闻赫扬起傀儡丝,凤凰木傀儡带着咒文的拳头当头砸下,与其一同动作的是她另一手所纵傀儡的锐利长刀,与路韫生所纵傀儡关节机关中射出的、铺天盖地的火药弹丸。
三方皆至。
闻赫盯着那披风人,总觉这人的缘由有些奇怪。
既已觉着怪了,难保她不问上一句:“是你引我去的墓岛?”
无人应答,攻势却起。
闻赫眉梢一动,与路韫生相视一眼,双双绕线抬指。
傀儡手下攻势愈发锋利,绕、缠、踢、扫,凡能叫闻赫的傀儡近身,必然收命方走。路韫生的傀儡则借由铺天盖地的火药神出鬼没,手起刀落,一命不留。
——但哪怕是清了场,最终点数时仍旧少了一个。
闻赫眉头愈发拧紧几分。上回就让跑了一个,这回又跑了一个。莫说她手感正热不怵拉长战线,哪怕是能叫她多从那人口中套上几句话也成。
如今这般不上不下——
烦。
倒是路韫生收手收得极快。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在检查完傀儡后一把抓起闻赫的手腕,将她往高塔带去。
闻赫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好容易才追上他的步伐:“做什么?”
“找他要的东西。”路韫生头也不回道。
闻赫闻言便收声不言,跟着路韫生一路向里,直至高塔脚下。
路韫生从高塔废墟中轻车熟路地摸出了一把松土用的高铲,动作干净利落。
“我不知是否还在。”他挽袖动手,那把高铲已然敲入土中,“这是在我幼时眼见着埋下的,若是被取用了,那我们还要想想别的东西。”
闻赫抿着唇,双臂环抱,不言不语。
海棠树林深处,就在高塔脚下,她眼见着路韫生自其中挖出了一具琉璃棺椁,又亲手扫净棺盖上的散土,里头的人形样貌她忘不得半分。
那是一具与闻竺相貌身形无一不同的皮囊。
并非薄薄一层人皮,而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这具身体之完美,叫闻赫瞧了恨不得剖开来瞧瞧里头是以何物填充,又如何作相应保存。
说不上是喜还是怒,闻赫自觉自己在面对这般事物时应当已算是波澜不惊的。她眼下只想去后头将自己给闻竺亲筑的坟墓挖开瞧瞧,看看里头是否亦是埋了一具这玩意儿。
“好一个‘周巫’。”她喃喃。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弄不清的?
披皮替身,闻竺将整个仙道秘境锁在了自己身上。他不能死,若是死了,仙道秘境就此崩坍,所有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而他则全盘皆输。
这人在找的是什么东西已昭然若揭。
“师兄。”闻赫的声音发了颤,指尖蜷了又松。
她想问路韫生知不知道这些事儿,声音却卡在了喉头上下不得。
路韫生沉默着侧脸看她。
闻赫便了然。
她咬着舌尖,只觉得眼角有些疼。
不止是眼角,手腕、手臂也疼,现下甚至连腿脚都觉着有些发冷。
“师兄。”她又唤。
路韫生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眼下不要想。”
高铲落地,当啷一声。一只手覆在了闻赫的眼前,与在幻境中时一样。
——有白雾渐起,闻赫只觉仿若回了幻境,神识似被抽离,又似是仍在原地。
她隐约能听见什么,隔着雾似是亦能瞧见些什么。
“师兄,我觉着这儿挺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道。
路韫生并未答话。
闻赫不指着他能作何反应,只抬起手来,双手越过他的脸侧,自他头顶的枝条间折下一支花枝。
“你我应感相通,”她指尖自那艳丽花朵间抚过,执着花枝于他胸前轻轻一敲,“我想试试。”
几片松散的花瓣自他襟前滑落,偶有一片别入襟间,颤抖着将掉未掉。
要试什么闻赫也不说清,总之她执着花枝,一手勾低了路韫生的头,一手扯线拉弯了他的腰。
“来选一朵罢,好师兄。”她蹭着路韫生的颊,嘴唇自他耳垂吻过。
路韫生这般状况哪能选得来。闻赫便转腕、提手、勾指,傀儡丝扯着路韫生的手轻抬指节,落在了枝条顶端的那枚花苞之上。
闻赫满意地扯起唇角,手中花枝一阵剧烈震颤。
她对经由路韫生之手选定的这苞海棠堪称是小心翼翼。指腹捻过柔软艳丽的花瓣,又勾过隐带绒毛的花梗,最终将其自花枝上摘落。
她启唇咬着花枝,勾指绕线扯动傀儡丝,空余的手揉弄着那朵待放的花苞,将其花瓣生生揉开,露出明蕊。她指腹扣入花心,将落入其中的雪粒仔细拨出,音调沉闷,尚带着些许含糊:“师兄,这花儿我们带回去种。”
她转眼又自语着推翻了前言:“大约种不活——还是折枝回去罢。”
路韫生仰起了头。
失去闻赫控制的身体撞上树干,枝上的海棠夹杂着散雪簌簌落了他满脸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