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柜台边的吕文林亦转了出来,闻赫抬手一晃,他便又退回原处。
闻赫掀帘。
林牧慕正站在门外,浑身是血,垂在身侧的双手抖得厉害。
闻赫急忙伸手将她拉入门内,唤过一个女性操偶师,吩咐着去给林牧慕找一套能看的衣裳来,随即伸手半搂着林牧慕的肩,又就近扯来一把木凳叫人坐下:“慢些讲。”
路韫生倒了温水递来,闻赫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又转手给林牧慕递去,手掌在她肩头轻拍安抚。
林牧慕眼眶通红,神情怔然,却愣是一滴泪不掉。她不接闻赫递去的水,也不肯坐,只在张口前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攥紧了胯侧的布料,缓了数息方道:“听雨楼垮了。”
闻赫险些以为听岔,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垮了?丁盏海不是在?”
林牧慕张口欲言,话音却是一哽,一时失了声。
归仪罗似是清楚这事儿。她起身走来,在手中那一把雀翎中挑挑拣拣,最终抽出一根递至闻赫眼前。闻赫抬手捏住雀翎根部,归仪罗的指腹轻轻在那已散开的绒羽间捻了一把。
“看字。”归仪罗说。
闻赫定睛去瞧,只见重新黏合的绒羽之上现出极微小的、泛着莹光的字迹。
【京郊受累,百姓皆迁。】
归仪罗收回雀翎,语调淡漠:“我只叮嘱孔雀逢事先保凡身百姓,其余后置。”
闻赫“嗯”了一声,并无责怪之意:“修行者自有因果,既做抉择便各有责任要担。”
林牧慕抽抽鼻子:“是我们大意。”她语调中隐约有恨,“但这账得算。哪有为人做事半分好没得着,反遭连累的道理。”
她这话中已然将事讲了个半清,往京郊去的是谁的人,或是有谁参与,在这话中皆有方向。闻赫心中有数,又安抚式地轻拍她的肩背,将她往自己怀中揽了一把。
林牧慕身子一歪,并未真顺着她的力道靠来,只向前挪移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清了清嗓道:“这是我听雨楼的私事,我只是来同你们讲上一声,若是有用处——能如何利用上,便尽可拿去利用。”
她话音稍顿,这会儿倒记得同人讨水喝了。
闻赫将水递了去,看着她一口气将水饮尽,伸手接回空杯,等她后言。
林牧慕抹了把嘴唇,长出口气,对闻赫道:“我来傀宗是有求于此。”
闻赫眨了眨眼。
林牧慕抽出了一把伞。
伞面殷红如血。
闻赫视线随着林牧慕的动作转去,骤然定住。
归仪罗手中的雀翎剧烈震颤,叫她险些掌控不住。
“这是什么?”她问。
闻赫半敛下眼皮,脑中思绪纷扰,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鬼修。”
林牧慕一手握着伞柄,一手在束口处紧握,指节凸得几乎变了形。她说:“我同她借的伞,这里是我数位师姐妹的魂。”
闻赫指尖微颤,猝然蜷起。
林牧慕口中的‘她’是何人,闻赫猜不出。她只知道这是自己在幻境中所经之事中尚未出现的最后一环。到此为止,幻境中的媒介已全数出现,相关联的事件已全数有了串联。
林牧慕显然没想将这伞的来源说清。她只抓着那把红伞,将其向闻赫眼前一递:“傀宗是不是有法子?”
闻赫不由得拧起眉心。
前有归仪罗,后有林牧慕,这叫她不禁怀疑是否巧合。
“什么法子?”她声音极寒,断然拒绝,“没有。”
林牧慕的眼眶又红了。她手中攥着红伞,肩头发颤,却紧抿着唇。
归仪罗也偏转过头,闻赫能察觉到她锐利如刀的目光。
林牧慕视线下落,闻赫伸手往腰间一挡,挡住了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鬼偶。
她的语调又冷几分,强硬复述:“傀宗没有法子。”
林牧慕的神色变了。闻赫能从其中读出些许委屈与不甘来,但她仍是那句“没有法子”。
鬼偶本就是个难成的造法,更何况涉及人魂,她无法将其看作随意能做的玩意儿。
若是做了,她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给林牧慕拿的衣裳最终松垮地披上她的肩头。
她似是有些执拗地抱着伞站在那处不走,闻赫便也不催。
灯烛已渐次熄到了后头来,闻赫将人挥退,路韫生亲自去将灯熄至近前两盏。
烛火幽幽,映得林牧慕的神色愈发难看。
——直至鸡鸣三声。
秦瑾年不知何时来的。他从后院来,推门笑道:“诸位,鸡鸣将旦。”
闻赫随着他的声音来处向外望去,天幕仍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