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仪罗如今的行事都似乎是有些认了命,要按着计划好的路走——反正看来也不坏。
闻赫当然也可以认命,但她总得知道自己的命是什么命,又是何缘由得走这条路,这样认命还认得心甘情愿一些。
章垣开始从桌角的双层木箱中取文房,动作和缓,挽袖、伸手,按着他固有的顺序依次取出,动作间隔几乎一致:“我来偈州府已有两月,事已厘清,只差一个给别人看的结果。”
他往砚台中滴水,执着铺了金的墨块开始研磨。
闻赫半晌未说话,却听他唇间漏出一声笑,语调轻柔和缓:“在想什么?”
除开音色,这话说得与路韫生先前那次倒有些像了。
“没有。”闻赫答。
章垣手上动作不停,极富规律。
“挺好的。”他说。
闻赫视线落在他的研墨的右手,见他的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捏着墨块的指尖都紧得发白。
她蜷掌成拳,越攥越紧,攥得骨节生疼指腹发麻。
若真是如此,哪怕她想,章垣也必不能留。
章垣磨完了墨,右手执笔试探着在纸上落了笔,出来的字体墨汁四溅、歪扭且无力。他叹了口气,将纸揉成团随地一扔,扯过挂在桌沿的布巾开始擦桌。
闻赫难得在此时想起路韫生。若是路韫生能在此处,她便能够不必亲自动手——哪怕由她操控,中间过一道路韫生的手也许都会叫她心里好过一些。
也不过这么一想。
闻赫吸了口气,一咬舌尖,向前迈了一步。
章垣并未抬头。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已足够整洁的桌面:“小师妹,我听说你与大师兄进了仙道秘境。”
闻赫眉头一动:“进了。”
“那你可有从中看见我?”章垣卷起了桌面上的画纸,话音很轻很缓。
闻赫道:“看见了。”
她看不见章垣的神情,只听他笑了一声。
“能让我与傀宗同死吗?”他问。
闻赫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同死?怎么个‘同死’法儿?
章垣擦完了桌,转手便从一旁的画筒中抽出一卷空白的薄宣来,双手一抵一展,又取镇纸压着边沿滑过,随即便左手执笔沾墨。
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章垣将纸张抽出,仔细吹干了上头的墨迹,随后将它一卷,放入长匣之中,向前一递:“你把这个带走,给路韫生也好,给金莲寺也成。”
“其它的任何人你都不要给。”他重音强调道。
闻赫微微蹙眉接过,将那在幻境中便见过一回的长匣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我自己留……”
话未说完便被章垣急声打断:“不。”
闻赫抬眼看他。
章垣放软了语气:“给出去能免于灾祸。”
话说得这等玄乎,闻赫有些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路韫生是她做的活傀儡,而金莲寺,从拜访时的态度来看,它对闻竺在做的事当是并无偏向的。
“好。”她应了。
章垣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偈州府往后还是少来为好,这儿不干净,事儿多些交出去,叫别人去做,叫与京城有关的人去做。”他说,“让我死得干净些好不好?”
他的后半句已无限接近恳求。
闻赫没应,却照做了。
傀儡丝自额侧、颈侧分别一进一出。
她沉默着站立原处,视线落在章垣卧伏的身体上,指尖颤抖。她以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试图叫它别抖得如此厉害,却无济于事。
她站了很久,从阴云密布站到云散露霞,又从夜半站到天明。
手腕被她自己掐得发了青紫,直到她被腰间的一阵冲力惊醒方才回过神来。她顺着那力道低头看去,一只巴掌大的小偶正挂在她的空间袋旁摇摇晃晃。
闻赫认得它,章垣对它如同对自己的孩子。
“我把你爹杀了。”闻赫伸出手指在那戴着花帽的小偶的脑门儿上轻轻一戳,看着它被戳得后脑勺能贴上后背,不禁抿住了唇,喉头发哽,“听见没?”
章垣的鬼偶与路韫生那个不同,它的头部是由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无法有神情变化。闻赫定定看了它许久,像是想从它脸上硬找出点什么来,却又像是只想盯着它发会儿呆。
小偶挂在她的腰间只安静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左掏掏右摸摸,随即又向上爬了一截,一只手抓着她肋间的衣料,另一只手给她递来一样东西。
闻赫伸手拢了一下小偶垂落摇晃的双腿,将它递来的东西捏住。
——那是一根不过尾指指节长短的火柴。
与傀宗同死的死法儿,闻赫到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火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