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区的白昼总是冗长且死寂。
天光从早亮至晚,落地玻璃窗滤去烈阳,留给一室温吞却毫无生气的白光。监控三百六十度轮转,无声锁死这间病房的所有动静,连情绪的起落、落泪的弧度,都不允许有半分肆意。
徐栀安分坐了整日。
乖乖配合例行体检,顺从完成复健记录,面对医生问询伤势,只淡淡一句“无碍”。她太懂徐家的规则,示弱是软肋,脆弱是把柄,一旦让人窥见她身体亏空、心神溃散,只会换来更严密的掌控、更急促的婚事敲定。
她必须撑住。
撑出一副幡然醒悟、安分认命的模样。
可表象的平静之下,身体的透支早已抵达极限。
昨夜山口彻夜立风,深秋夜露浸骨,旧伤被冷风彻彻底底激翻。白日里尚且能靠意志强行压制,待到夜深人静,所有隐忍的疼痛尽数反扑,密密麻麻扎根骨缝,顺着粉碎性骨折的旧痕,一寸寸啃噬血肉。
左腿僵硬、酸胀、抽痛交织,麻木从膝盖蔓延至脚踝,重得像灌了铅,轻轻挪动一寸,便是牵扯五脏六腑的钝痛。
护士晚间查房结束,关灯带门,病房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整栋疗养大楼彻底安静,只剩长廊隐约的脚步声远去,最终归于死寂。
无人窥探,无人注视,无人需要她扮演沉稳、冷漠、无坚不摧的徐家大小姐。
徐栀再也撑不住那层坚硬外壳。
她缓慢侧身,小心翼翼避开伤腿,脊背微微蜷缩,将脸埋进微凉的枕芯。连日积压的情绪、别离的剜心之痛、伤病缠身的无望、身不由己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没有崩溃的恸哭,没有失态的哽咽。
她只是无声落泪。
温热的泪水大颗砸落,浸透枕套,一遍一遍,默不作声。肩头极轻起伏,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细碎的呜咽、所有压抑的委屈,全数吞回喉咙、咽进心底。
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独自承担一切。
赛场摔落、骨折卧床、舆论谩骂、家族苛责,她从未向任何人示弱。小镇那数月温柔,是她人生唯一的破例,是她贪过的唯一烟火,可终究还是握不住、留不下。
她想平凡度日,想守着一间小铺、一轮落日、一个岁岁相伴的人。
可宿命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不知哭了多久,眼底酸涩干涩,心口沉沉发堵,骨痛依旧连绵不休。泪水渐渐止住,心底的荒芜却愈发辽阔苍凉。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左腿疤痕覆盖的皮肤,触感粗糙凹凸,是宿命刻在她身上、永远消不掉的枷锁。
病痛是枷锁,出身是枷锁,徐家是枷锁。
层层叠叠,锁死她的热爱、自由、爱意与余生。
凌晨时分,长廊传来轻浅脚步声。
林野按例夜间巡查,绕至专属疗养病房门外,见门缝漏出极淡的微光,知晓人尚未入眠,抬手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