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默念了几遍:他不是鬼...他不是鬼...他不吃人...
又把将军与他说过的话想了一遍:他是为了亓国去西州为质子才落得今日这般模样...要感念他的牺牲...要恭敬有礼...
亓翮看着面前僵直的人形,眼见两行清泪就要滴到自己鞋面上,一脸嫌弃道:“滚远点。”
鹿茸慌忙站起,又退至沈千折身侧,见亓翮并未说话,沈千折便低声对鹿茸道:“你先出去吧,王爷与我有事商议。”
鹿茸如临大赦般朝门口走去,刚走两步身后如鬼魅般的声音便又传到耳里,“站住”,鹿茸又被定在原地,冷汗直流,喉头滚动,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叫楼春山拿些银碳来,这碳的味道本王闻不惯”,鹿茸听罢,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归了位,抹了一把眼泪,答了一声,“是”,便连滚带爬的出门去了。
亓翮抬眸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沈千折,“本王就这般可怖,让你二人惧怕至此?”
沈千折第一次听到亓翮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看似平和,却带着些自嘲之意,抬眼对上亓翮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不是惧怕,是...爱重。”
亓翮仿若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眼,挑眉问道:“爱重?”
沈千看着亓翮,沉声道:“王爷为亓国只身去往西州,自幼远离故土,在异国他乡十年之久,才换来亓国十年安宁,亓国百姓皆会感念王爷之大义,臣与鹿茸也是一样...”
“感念?“亓翮真不知沈千折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被自己吓得说胡话了,”他们只会说,那个好命的北辰王,竟还能有幸归国,来享受荣华富贵。”
“那只是少数人乱说,最起码我...”
“够了!你也不必假惺惺的来宽我的心,况我并非自愿去遭此磨难的,我也不想担这些虚名!”亓翮说着便起身向沈千折走近,“十年,可以将无助变为茫然,茫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怨恨,最后...连怨恨都没了...只剩一副空壳而已。沈将军现在竟然对着一副空壳,说什么感念...呵...”
十年的煎熬,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从未提及,今日却也只是一笔带过,可沈千折却分明看到了亓翮喉间藏着近乎疯魔的悲鸣。
沈千折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可转瞬间,亓翮却又好似全然释怀了一般淡然一笑,“今日我并非是来与沈将军谈过往的,我已归国四年,这四年来日日锦衣玉食,倒把四年之前的境遇...忘却了不少,只是...”,亓翮此刻已然恢复成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态,”沈将军一身军功,炙手可热,想要拉拢你的人比比皆是,为何偏偏要将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头的王爷拉进这滩浑水里?”
沈千折一时语塞,他知道亓翮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亓翮已经给了他三年时间去想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依旧回答不出来,天下终会易主,而今天子已近六旬,风云已起,谁都无法从这场棋局里全身而退。
可为何偏偏是亓翮?他并非不想说而是不敢说,若是说了,莫说是以侍子的身份接近他,恐怕连为他效力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承担不起这份恨意...
因为那将亓翮磨出疯骨的十年中,有九年,都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