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三问,“阁下法理通达,为何不再修了?”
弥勒笑:“休要多言,近前来吧。”
世三走到祂几步之遥,“魔王,你可知你为何不开心?”
弥勒笑道:“无量寿佛,我每日有万千喜乐。”
世三摇头,“你的喜乐全来自他人,你以他人的欲乐为欲乐,你自己的心里却是空。”
弥勒:“空不好吗?”
世三:“佛陀的空是不起微澜,众生来去自由。你的空是寂寞寒冷,无光无声。所以你空虚难耐,不断向外抓取。你一无所有,却贪求全部。你越吸食人欲,就越孤寂寒冷,没有一刻平静,不敢一刻停止。你无法面对自己的空。”
“空是恒常变化,不是无物。而你是无物。魔王,你早已死去了。”
魔王现出原形:“那又如何?欲界众生每日有无限欲乐任我吸食,永不衰竭。把圣物给我吧,你知道的,没有谁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变本性。”
“我不是来改变你的,只是来提醒你,你宁愿堕入界外也要抓住的无限寿岁,只剩一千四百年了。”
黑色的金刚轮眼刹那幻化回弥勒,笑道:“这不可能。”
世三翻开经卷:“目犍连尊者在圣物中预言,一千四百年后,末法之劫降临,我们所在的佛土于坏劫中毁灭。”世三抬起头,“你弃置肉身跳出界外,却未解脱。坏劫难逃。”
拥有最大欲望者最难解脱,也最畏惧死亡。恐惧与贪着瞬间具象成尖锐噪音,穿刺所有人的耳识。
弥勒变成金刚轮眼,黑轮飞速转动,魔眼如冰冷的金色琉璃,罡风吸得世三衣袂如飞,整个场上响彻古魔的低语:“交出圣物,休再多言。”
睡在橘子树上的欲非一转白玉箫,人如一道紫光逆着古魔威压闪现寺门外,正看到远处世三与魔王对峙,如一茎将被罡风折断的芦苇,面对着暴走膨胀至楼高的巨大金刚轮眼,小小一团白光边界与漆黑巨大的光团激烈碰撞,即将被吞噬——
但世三没在抵抗,他那团光在保护怀中的圣物,罡风一道道划伤他的脸和衣裳、消解他的光芒。他合上经卷,双手奉上,“祝您在魔域的最后一天,平安喜乐。”
人间一日,以南阎浮提向外辐射,时间流速逐渐变慢。天城一日,地上一年,至三界外魔域,一千四百年实际仅对等四个时辰。不到一天。
魔轮狂暴了,地面开裂出长长裂缝,纵深如谷:“我可将魔域百二十国搬到人间。”
世三谦卑地奉上经卷,“祝您在人间的最后一千四百年,平安喜乐。”
魔王自无量轮转劫前存续至今,已享无尽寿岁,一千多年不过眨眼之间。若祂能放下生死执念,岂会贪求眼前权力,若祂放不下生死执念,一千多年又岂够安枕而眠。
“使者,你有办法助我逃过坏劫?”
场上的风静止下来。欲非注视着场中,收回箫。
世三道:“您修行岁月比我漫长,自有解脱之法……”
“不不不,”魔王打断,“你太狡猾了。我不可能回去修行的,这些年我造的业早将福德耗尽,否则也不会堕天。”
“我送您一场无量功德。当年您因为供养辟支佛的功德得以掌管六欲天,如今更大的功德就在眼前,能助您翻正位面,真正抵达灵山。”
魔轮在空中团团转,“不可能,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干?”
“只有你能办成,它是属于你的缘法。”
“是什么?”
“度化长安城六万魔子魔孙。”
全场寂静,随后魔哭鬼号,大地震动,魔王大笑。“他们因我引诱堕魔,我再解化,功业相抵,什么都不剩。你果然狡猾。”抬手继续吸食。
“他们不是因你堕魔。是他们心中有魔,共业感召显化出你。你不是他们的因,你是他们的果。”
魔王停止吸食,没有说话,伸出魔爪捧起圣物。一步之遥,离统一魔域一步之遥……
长安的魔子魔孙,他们当中有未来世的辟支佛、阿罗汉、菩提萨埵。正是那些有仙佛之缘的大能们。若能点化,确是无量功德,远胜当年供养一位辟支佛。
“波旬,你还记得当年你供养那位辟支佛时的心情吗?”
“不记得了。”波旬的声音恢复本相十分苍老,百亿那由旬劫前,他还是一个凡人。凡人有心情。祂早已没有心了。
世三走向道旁,拉着一个魔子回来,那魔子如今还有人相,亲眼得见点化他的弥勒变成魔王。
世三道,“魔王,请你为他魔考。”
波旬变回弥勒。“孩子,你看,我是谁?”
魔子人相惊疑不定,时魔时人,“你……你是魔王。”
话音刚落,魔相尽去。那人恍然悟到自己心中的修行执念生出了“增上慢”魔,今被一朝点破,他哭着伏地就拜,“弟子……弟子叩谢圣王点拨。”
弥勒的笑容近乎凝固。
来自百亿那由旬劫前的一缕心情击中了他。那是他的心情……
弥勒抱持圣物,终于问世三:“你为什么执意守住这函经卷?”
世三答:“末法之劫到来时,解化之法将显现在圣物中。”
全场静默片刻,愈加哗然。欲非咒骂一句,立即召出玉箫,小十三该老实的时候不老实,不该老实的时候总这么老实——他怎能告诉魔王,末法之劫有化解之法呢?
魔王也瞬间佛魔二相,时佛时魔。
世三直视巨轮魔眼:“成住坏空,宇宙恒常。此劫完度,还有下一劫。一天,一千年,一万年,还是接住机遇修行解脱?皆在阁下一念之间。”
魔王深知,若想解脱,单有功德不够,需重新修出心来,再重新修去心执。
不过,方才点化那人时,祂照见了自己,已是一次修行。
他久违地找回了自己的心情。在“他化乐天”当波旬的无量岁月里,他曾一直靠他人的快乐体会快乐,那种逐渐无法填满的感觉逼迫他不断向外求索。他失去了自己,正如世三所言,只能用海量的快乐粉饰麻痹的心灵,一旦停止摄入,他像死去一般。
还有六万次修行在路上。如同六万次新生的心跳。
而解脱之后无边的平静祥和,是对灵魂更深邃喜悦的供养。他眼前浮现出当年供佛的那个凡人,他跪在佛前祈祷:弟子愿虔心修行,不达彼岸,终不回转……
“你比魔更善于蛊惑人心。”魔王将经卷递向世三所托佛宝匣中。魔军哭号,呼唤大夜魔君清醒,可他无动于衷将经卷放回了。
“或许,我也是你的魔考。”世三抱匣,单掌印礼道。“祝您早登彼岸,无量寿佛。”
场上黑压压的魔子魔孙,有的识破自己的魔障,已恢复人相,有的还在障中,不解迷茫。但他们都像目送世三来时一样,目送世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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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门寺重新开放,圣物供入地宫,世三和欲非以大愿力封闭地宫入口。
欲非负手而立,望向高耸的佛塔金顶,长安的天空阴霾逐渐散去,露出了一角青空。
“你总是兵行险着,今日魔王畏死,被你拿住七寸。倘若遇上一个不怕死的,你又当如何?”
“既未解脱,必有欲求。便是不怕死,也有其他欲望,有欲望就可以用。”
欲非一眼瞥向世三,薄刀般目光锐利,“那你和魔有何分别?”
“没有。”世三老实答道,“我和你,和魔,都没有分别。我们都是未开悟的众生佛。”他脸色有些苍白。
欲非皱着眉,神色难辨,“你能看出,我的欲望是什么吗?”
世三摇头,“非哥不能告诉我吗?”
“我所欲者,和你一样。”
世三扑闪大眼,没有听懂。
“你说,遍地都是众生佛。我并不信。但我希望你所言成真。我想看到有朝一日,人人成佛,六界齐天。”欲非在那一线天光下,脸庞显出霜刀般凛冽的孤寞。可他的紫衣像燃烧的火。
他要改六道轮回制度。他要逆转现世报与累世报的比例。普通人修几生几世也难得解脱,反而越修越无明。天道为何这样?要人解脱,又要人苦修千世不得,今生因着前世债,过得苦难又无辜。都是假的。他要一把火烧穿无明虚妄,他还要……
“人人成佛,六界齐天……好美的世界。”世三眼睛如雪中蓦然点灯,闪闪发亮。
“你不觉得我痴人说梦?”欲非回过神疑惑道。
“我信!”世三心潮澎湃发热,抓住欲非手臂,“这才是你进天城改革的原因,对吗?”
曾以为欲非的改革就如他所言只为建功立业,没想到他所欲者是为众生请愿。
“非哥,我愿助你,达成宏愿!我……”世三没有宏愿,但他来人间,亲见修行者如此容易堕魔,他讲经三月,没见有人开悟,反而听经者越来越少。人心浮躁,人世间如洪炉,众生修行太难了。“我也想看到你说的那一天。”
“这条路可不好走。”欲非伸手拍拍他手背,苦笑道。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走。”他立马回握住。
欲非对视他眼里欢喜不灭的光,心被渐渐照彻得滚烫,眼眶泛酸,竟也跟着笑出来。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真心的笑。明朗如月,霁朝若虹,犹万千动人颜彩迸发在世三心中……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听说人间的年是为驱逐年兽。”他轻声问。
他知道欲非冲关来到了瓶颈,此时不宜来回切换位面返回天城。
“我们过完年再走好吗?”
长安的第一场雪轻轻飘落下来。两人相握着,抬头望天。这是一场晴雪。魔军撤退了。
经此洗礼,长安法修将更上一层,全城扬升。新的一年,一定会更好。
“那我们过完新年,一起回天城。”欲非的眼睛也闪闪发亮。
“好!”世三欢呼,松开他,双手去接雪花,“原来这就是雪。”
“你没见过?”
“空居天不下雪。”
“阿修罗国经常下雪。”
“书里说下雪可以打雪仗?”
“这太小了。”
“怎么样算大呢?”
……
天上的雪花一朵一朵由小变大,转眼间,汴梁城中银装素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已是大梁朝景建二年。
“今年的雪有些大啊。”
光明一身银冷戎装,闻声自城墙边回过头来。
“世三居士,您怎生还在红尘中啊?”一位身披佛光的金刚向他见礼。
“原来是大夜金刚尊。”世三随喜微笑,两厢见礼。“好久不见。”
大夜金刚微笑叹息,“当年我得了居士天寿,借居士之心,重生心力,方有今日。如今算得居士天寿将尽,特来提醒居士,早脱轮回。”
正如当年大夜天所言,没有人会因为谁一句话而改变本性。魔王吸食了世三的寿限,在他数千年佛心运数加持下,方有一念心动,重新皈依。而世三担了他的因果。
世三微笑:“我破境在即,即将飞升初禅三天。金刚尊不必担心我。”
进入初禅三天,增寿至二十小劫。八千年比之二十小劫,亦是弹指一挥间。
“如此。”大夜金刚放心祝祷:“愿居士早得解脱,不生业障,无量欢喜。”
……
睁开眼,房间一片漆黑。无光无声。
时三深深呼吸,平复了好一会。
坐起来,挪到床头点灯,摸过日记,他要把这一梦记下来。
或许是两梦,中间时间跨度,他拿毛笔挠挠头,大概有四百年?
这些在正史上没有详细记载,寥寥数语,只说过光明与善法曾在长安城度化魔王大夜天。
但是六万人堕魔,连同皇帝在内,这么大的事,怎么正史不写?
时三的字渐渐龙飞凤舞,边疑惑,我梦到的会是真相吗?
他看了眼西洋自鸣钟,现在是寅时,天亮前最黑暗的一个时辰。难怪一点光都没有。
他停下笔,思绪万千。
上一次梦里,光明的结局没能善终,大概就是这次飞升渡劫没渡过去。
啊,这个梦还是连续的。
野史传闻,是玄英身中魔族情毒危在旦夕,光明天王一向觊觎他这个修无情道的师兄,遂于此天雷交加之夜以下犯上以身为引替人解了毒,被醒后道心破碎的玄英一剑捅碎元神,堕入了轮回。
时三在日记上画了几个问号。
猛然想起快雪剑。
历史上没有记载玄英用什么佩剑,他整个人在天族卷里都是十分神秘的存在,当然,其他几位天主有比他更神秘的。
“你也是被我编排进梦里的吗?”时三抓起床边的剑看了又看,这实在不像一把神器,怎么会是六界最快的剑?
他啪回床上,趴平了,凫水似的划了划四肢。“起床。”
不要想神仙的故事啦。他又滚了滚。赖床的毛病最是难改。
一通梳洗过后,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他不想走连廊,怕碰上齐泉晨练。看看窗外小院,他和萧郁非共用一个花木小院,对门俩屋则是贺不丢和齐泉,那边另有东院——现在他们的小院里没有人,萧郁非屋里黑着灯,显然没醒。
他便美美提着剑带着一千两银票从小院出去了。
当然不能让萧师侄撞见,免得问他:“起这么早去作甚?”
……
时三霎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办完事还得赶回来,辰时他们就要集合去沧海峰。
时三美美哼着小曲儿,觉得今天的启明星都格外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