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继续道：“当年李唐立国，急需稳固朝局，当然不敢宣告真玺遗失。便暗中请我师门先辈，依秦玺旧谱，一比一复刻赝品，玉料、纹路、刻痕、虫蛀风化痕迹，全数造假做旧，足以瞒过朝野群臣、骗过天下世人。”

“所以自从开国之初，便是一枚精心伪造的赝品。”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石屋内天光微弱，玉石粉末静静铺在石案上。崔珩定了定神，向前半步，语气恳切：“前辈，晚辈此番前来，想恳请您再琢一方玉玺，用来……平息各方纷争。”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断然回绝：“不可。”

崔珩与崔璟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

崔璟开口：“老丈，昔日您师门尚且能为唐室造玺，如今不过复刻一方，为何不肯应允？”

方城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石墙，像是透过厚土，望见了往事。

“早年，我们这一门，最擅长仿造古玺古印。村中匠人几乎人人都懂这门手艺。乱世之时，各方势力派人寻来，重金求印，我们便接下活计。可伪造天命信物，本就是引火烧身的勾当。当年有一路藩镇，得了我们造的印，起兵作乱。事败之后，为了封口，便把造印之人视作祸根，派兵追剿。”

他叹口气，手上又动起来。

“一夜之间，旧居工坊被焚，同门死伤大半。侥幸活下来的残部一路向西逃入大漠，才寻得这片谷地落脚。我们逃到这里，立了规矩，从此不再仿制重器。只琢寻常玉饰、部族印信，只求安稳度日。当年那场祸事，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崔珩默然，他不曾想背后藏着这样一段灭门旧事。

“晚辈明白了，是我们考虑不周。”

方城抬眼看向二人：“老夫并非不近人情，只是此物是天下纷争的引子，谁造，谁就要承受无妄杀祸。”

离开石屋，兄弟二人沿着村中小路缓步往回走。

崔璟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沉思的崔珩：“也不用太担心了，方先生不肯动手，那便换个法子。你留在石屋那边，暗中偷学他琢印的手法。”

崔珩一怔：“兄长莫开玩笑。我不过略懂品鉴，雕琢的本事半分也无，哪里学得会这等传世手艺？”

崔璟低低笑出声，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戏谑，虚虚撞了下他的肩膀：“在家时，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埋在书堆里，连庭院里的花木都懒得打理，手无缚鸡之力，连块木头都刻不整齐。”

崔珩无奈：“我本就无心摆弄这些。你说得这么简单，不如你去学。”

“那可是你的任务。”崔璟目光望向远处石屋的方向，“你不是还有苏姑娘么，二人合力，未必不能成事。”

崔珩停下脚步：“法子倒是可行。不过我得回去问问她再说。”

虽然他也知道，只要钱给够，苏幕巴不得呢。

“慢慢来便是。”崔璟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又打趣一句，“当年连院门都不愿踏出的人，如今都一路横穿戈壁大漠了。这点小事，相信难不住你。”

崔珩无奈瞥他一眼：“兄长如今倒是很会拿旧事取笑我。”

远处土屋门口，隐约能看见苏幕正探头往这边张望，等着二人带回消息。

崔珩话音刚落，远处苏幕已经快步奔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老远就扬声问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

崔璟含笑退开半步，示意崔珩上前。

崔珩便将方才商议的计策简要一说。

苏幕听完，当即一拍掌心，爽快道：“这事我拿手！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指尖捻了捻，笑得狡黠，“要我出手，价钱得重新算。先前那点酬劳，可不够我花这么大力气。”

崔珩哭笑不得：“果然，我就料到你要坐地起价。说说，想要什么？”

苏幕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所需材料全部由你们置办，上等玉石、朱砂、印泥，一样不能省；路上吃喝住行，一概要最好的，我可不想吃苦。还有，要按学的东西算钱！”

崔璟在旁低笑出声，袖中抬手掩了掩嘴角。

“你听听，这胃口可不比我家那位小。”

苏幕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说到底也算是掉脑袋的活计，风险摆在这儿，自然要价高些。若是不肯，那便另寻能人。”

崔珩叹气：“罢了罢了，只要事情能成，都依你。”

话虽如此，奈何大漠条件相当严酷，石屋旁搭了个简陋的土棚，给二人落脚。因了大漠白日暴晒，夜里寒风刺骨，棚子挡不住风沙，被褥上薄薄一层细沙，饮水也只有陶瓮里存下的浑水，入口带着土腥气。

崔珩静坐片刻，便觉得浑身燥涩，口唇干裂，强撑着没有多说，眉宇间难掩疲惫。他自幼体弱，一路跋涉至此，早已耗去大半气力。

反观一旁的苏幕，半点不见颓丧，正蹲在棚外，伸手接了点吹落的黄沙在掌心把玩，兴致勃勃地打量周遭地貌。

她转头看向神色倦怠的崔珩，扬声笑道：“你瞧这地方，比起墓里，可敞亮多了，沙土质地极好，到处是做旧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