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分明合身，他一举一动却显得局促。薛令仪想了想，问道：“是李衡要你打扮成这样，好乔装成我的侍女吗？”可侍女衣裙哪有短打来得舒展，既是请紫书保护她，李衡又何须多此一举？

紫书应下，不意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王妃都猜到了？的确是殿下的吩咐，这时候出门街面上还很热闹，逛到三更前回府正正好。”

果然。

薛令仪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成杂：“那他呢？”

几人分明知道她问的是谁，却面面相觑着一致不答，薛令仪便了然李衡这是不在寝居里了：“我有很重要的话，一定要当面和李允执说不可。”她扬声道。

廊下，灯火摇曳，某人听着她刻意咬紧的字，影子赧然晃出一角，转瞬即逝。

薛令仪用余光四处搜寻他的身影：“你们等我去见他一面可好？话说完了再走也不迟。唉，一来一回，多耽搁点时间也没关系——”

这话是说给谁人听的？李衡心知肚明。薛令仪什么都清楚，而他也瞒得太不尽心。

轮声咕噜滚过，衬得四下灯火愈加静谧。李衡轻咳了声，视线微微闪躲，并未察觉她的笑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他这一晃神，此前打好的腹稿便悉数断了尾，逃之夭夭。

他不由得紧张几分，胡思乱想着：倘若她问起来，他该答些什么才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回到寝居？只是想散散心；散心怎么散到这里？后院不大，不过偶然——

总之……不是因为担心母亲为难才想折返去接，也不是自己私心作祟才特意等候。

好在薛令仪并不过多追问，她摒除烦杂的情绪，使笑容更自然，也更晃眼：“那可真不巧，在这被我碰见，你只能跟我走一趟了吧？”连商量都不肯做做样子了，真是强硬。

——可这不正是他拐弯抹角忸怩作态也想得到的吗？

要答应吗？

只是待在车里，并不坏她的心情，只是隔着车厢听着远远的烟火声，等她回来……不过分罢？不僭越吧。李衡再一次说服自己，再一次告诫自己；此前下定的决心仿佛从始至终都锁在高阁，从未出现过。

临行前薛令仪特意告诉紫书，不喜欢的话可以换回原来的衣裳，他左右摇摆着，反而少了些扭捏，拒绝道：“其实也没有很不便，小人头一次穿，多适应一会就好。”短打服常年补丁，灰扑扑几色，远不如这一身来得俏，紫书喜欢鲜艳漂亮的色彩。

马车徐徐，帘下几朵流苏晃过，薛令仪掰着小侍送的糕饼，隔着帘子递给前面的瑞雪，碎渣淅淅沥沥一线。

“你一直没有戴串钱，是不是不喜欢？”她小心地问，似乎有一点点懊恼，“真的很沉吗？要不你拿来我改改——”

李衡这回答得极快：“并非。”他下意识想摸向空荡荡的手腕，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串钱精巧，旁人见之难免觊觎，为防失窃，锁在匣子里为好。”

毕竟贴身之物，他怎好时刻带在身肌肤相贴？李衡不肯再戴那手串，就像现在不想再理清自己的心一样。

车厢里暖香静静，长街人声如潮忽近，身侧都是她的气息，夜风往帘子里钻也吹不散。

薛令仪蹙着眉，似乎正烦恼着什么，李衡怔怔望着她的鬓发，蓦然觉得恍惚——有些东西一定非要理清不可吗？身在红尘俗世，残躯薄命之人何需事事都求个明白？就这样稀里糊涂下去或许对谁都好。

他不会误了薛令仪，而她自始至终只拿他当友人。如此一载、两载……也好，也好。

薛令仪心不在焉用帕子拾着地上的碎渣：“李衡，你有很想要的东西吗？或者，有想实现的心愿吗？”因李衡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她愈发地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不多想便直言直语地问了。

李衡哪里想得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缺的也并非是她想给就能给出的。

薛令仪见他答得如此果决，追问不得，便隔着帕子蔫蔫地捏着碎渣，继续游神。

人声远去稍许，马车驶进后巷停下，小侍隔着帘子道：“此处人少，再走一段便到了，王妃先下来吧？”

薛令仪没想到这么快，眼神询问李衡是否需要帮忙。

他摇摇头：“你放心去便是，紫书认得路。”怕薛令仪不罢休，只好骗她，“不必担心，我晚些来寻你便是。”李衡心道，待真见到那女人，薛令仪定然乐不思蜀，到时能否想起自己还是未知。

好说歹说，她总算在紫书的催促声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薛令仪不是没感觉出李衡这几人不对劲，只可惜找不出证据；好一会儿没走出巷子，又不见他像说的那样来找，也快没了耐心：“紫书，你们是不是有别的事瞒我——”

“欸，到了！”

薛令仪一愣，见他竟对着不知谁家的板门，突然邦邦地拍了起来，登时吓了一跳。

小阵骚乱过，喜不自胜的应和声飞跃而来：“来啦、这就来！”

似曾相识。

门一撕开，来人便突袭般将薛令仪扑了个满怀，毫不客气地揉她的脑袋：“乖伢儿，让我好等！肚子饿不饿啊？”

皂角香与酸涩的橘皮味道把她罩得严严实实，薛令仪呆愣愣拍了拍女人的肩背。意识到什么后，眼睛瞪得圆滚，不可置信：

“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