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妃心烦意乱，抬手剪断烛芯，回忆起薛令仪今夜的反常，满腹疑团。

——这还是当初琼林宴上自己见过的那个温驯、怯懦的薛家大小姐吗？

难不成她从前一直在藏锋？

……

浑天黑地，白雪苍茫。

薛令仪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被身后细微的动静惊动，回过神，见来人是邹嬷嬷。

“是你啊嬷嬷，新年快乐。”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太妃娘娘让您给我带了什么话吗？”

邹嬷嬷提着羊角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手炉：“更深露重，王妃自个儿也不多穿些，病倒了可怎么好？奴婢方才叫瑞雪丫头到偏殿去取件氅衣——”

“嬷嬷，您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邹嬷嬷嘴唇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太妃娘娘变成如今这副性子……并非她的错。她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奴婢代她向您道声歉，还请王妃您别记恨她……”

“嬷嬷，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对也好，错也罢，究其所以，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与太妃娘娘本来也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关系，说到底，不过立场不同。”

薛令仪眉宇间满是疲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她没有错，难道我就错了吗？嬷嬷，您曾对我有教导之情，我当您是长辈，心里敬重您。只是你说的这些，恕我不能违心答应。”

邹嬷嬷仍想再劝，恰巧瑞雪抱着氅衣气喘吁吁跑来，远远招呼着，将她的欲言又止堵了回去。

“小姐，看样子今夜这场雪是要下大，咱们赶紧回去吧，路上可得小心点。”瑞雪嘀咕着跟薛令仪咬耳朵，帮她把氅衣穿好。

邹嬷嬷将两人的亲昵尽数收入眼底，她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庞，靠在一起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冷肃的眉目间短暂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等等！”

她突然叫住薛令仪，却不知还能再叮嘱些什么，最后将手里的羊角灯递了过去：“王妃，风雪夜路不好走，这是老奴亲手做的灯，比不得旁的华贵漂亮，胜在经久。”

“你们拿着它，路上当心。”

刚落的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软得像棉花一样。

瑞雪一手提着邹嬷嬷送的灯，一手捧着薛令仪硬塞的小暖炉，快她半步走在前头，仔细分辨脚下小径。

薛令仪无奈：“瑞雪，你别走这么快，我穿得大笨熊似的，举着伞追不动你。”

瑞雪噗嗤一声笑了：“小姐哪里像熊了？”

薛令仪以为她会安慰自己怎么吃都不胖云云，没成想瑞雪扭头看她一眼，大言不惭：“分明是个大雪球嘛！”

“好你个瑞雪！”薛令仪两步上前逮住她，坏心眼地换了握伞柄那只手，努力钻进瑞雪冬衣领口，对着她后劲使劲冰。

瑞雪左闪右躲怕薛令仪摔，可被她连着捉弄两次，也生出些孩子气了，灯还没放好就飞蹲下身捞了把新雪去淋薛令仪。

哪想两人步子拌到了一起。

——这下好了，齐齐往边上一摔，差点没摊成两张肉饼。

瑞雪半截身子压在薛令仪身上，慌忙要爬起来，被她按着脑袋又靠回了自己肩膀：“好凉快，躺会儿。”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瑞雪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

薛令仪睁眼望天：“我穿得厚，不疼。不关你事，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瑞雪哭唧唧：“可是我疼啊。”

“疼哭了。”

薛令仪：“？”

“瑞雪，我发现你挺幽默啊。”

瑞雪把自己从她身上搬下来，一边谦虚道“是小姐教导有方”，一边选了跟薛令仪一样的姿势，躺下时还没忘了要把脑袋放回她肩膀上。

“唉……”她很忧愁，“小姐，邹嬷嬷给的灯可以不还吗？我方才不小心摔坏了。”

薛令仪笑了声：“没办法，你就等着被她抓去干活吧。”

“小姐，太妃方才叫你过去干什么？她有没有偷偷欺负你？”

“没有，我说我过去给她发红包的你信吗？”

“小姐、小姐……”

两人躺在雪地上，却觉得像躺在沾满湿露的野地上；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像云，又像是梨花，铺满了身体，下满一整个天地。

此情此景，连瑞雪这种不解风情的姑娘都安静下来，专心跟着薛令仪一起净化心灵。

“瑞雪，要是以后……我迫不得已做了坏事，你会不会很失望？”薛令仪摸着怀里的暖手炉问她。

瑞雪仰头看她，只看到半个下巴：“坏事有好多种，小姐说的是哪一种？”

她想了想：“小姐再怎么也做不出杀人放火的人。既然是被迫的，那也是逼迫小姐的人和事坏！我怎么会能对小姐失望呢？”

瑞雪抱住薛令仪整个的肩臂，认真道：“如果有什么坏事，就让我去替小姐做好了。我们当初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薛令仪闻言一怔，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你，瑞雪。”

瑞雪见她郁气散去，开心地晃了晃腿。

两人又躺了会，最后是薛令仪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两掌交握时，她感受着某种别样的东西，如同植物根系般地，彻底地刺破了她与这个世界始终存在的那层薄膜。

瑞雪一无所觉，起身时打了个喷嚏，“小姐要回院里吗？”她眨着双乌梅眼，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调侃薛令仪，“还是打算去修雅庭……偷香窃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