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仪指着那三枚金的,问他漂不漂亮:“你试试戴着沉不沉?要我说就该全换成金的,多气派!全金是沉了点,不过你不是喜文墨吗?戴着它写字,正好可以‘入木三分’呀!”
“你亲手编的?”李衡听她说完瑞雪是怎么各种阻挠她这天才的想法后,再一次确认。
薛令仪得意应下:“没想到吧?我的手也是很巧的!”
她见他摸了半天就是不戴,干脆一把夺过,三两下套到他腕上:“果然很合适!”薛令仪心情大好,“李允执,你收下它,以后不要生闷气了好不好?”
他才没有生闷气。
薛令仪小声抱怨:“也不要再一言不合就耍小性子了,你好难哄的!”
也根本没有耍小性子。
李衡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拒。
薛令仪只当他默许:“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生气也不封窗,说谎遭雷劈!”
两人又这样“不情不愿”地达成约定,她一边说着自己赶时间,一边掀开窗,朝李衡挥挥手,在他复杂的目光下再一次身姿灵活地蹿走了。
紫书中途进来过一次,本是来问封窗的事怎么办的,不想撞见了薛令仪潇洒的背影,只好装聋作哑地退出去,又靠回廊柱上,看着院里的雪人发起呆,盘算着还有几时能吃饭。
李衡放下书,摸着腕间那串压胜钱,出了很久的神。
串钱戴在腕间正正合,竟不晓她何时量下的尺寸。
他两指细细摩挲着彩绳,一遍又一遍,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她编绳时捏着彩线的手指、认真抿紧的唇、专注的眼神……
李衡用力闭上眼,想挥散那些密密匝匝的画面;薛令仪的声音偏又回响在耳边,无孔不入。
开心的、抱怨的、认真的、蛮横的……
层层叠叠汇作一句
——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指腹缓缓拓过上面的纹样、字样。背面印着四神瑞兽,正面则是“吉庆”、“平安”、“金玉满堂”之类的字,每一枚的都不同。
朋友?他笑了声。
谁跟她是朋友?
他忍不住想问自己更多,指尖画着圈,走走又停停,画到其中某一枚铜钱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衡捏得太久,太用力,松开时指间难免烙下印记。
长命,富贵。
长命……
他蓦然摘下手串,长睫低垂,将眼底的落寞、黯然,一一遮去。
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很快。
爆竹声此消彼长,千门万户灯火通明。春风贴着崭新的桃符走,路过每一户人家,就将孩童们的嬉闹、长者间的祝词都珍重拢进手心,再轻轻呵一口雾白的气。
侍女将窗户仔细合拢,挡去冷风。
难得一桌团圆,秦太妃脸上少见的笑容:“你从前最爱吃这道菜,如今反倒不爱动筷了。”
李衡闻言顺从地夹了一筷。
她见薛令仪专吃面前的,其余素菜纹丝未动,刚提起的笑意又按了回去:“怎么,菜不合胃口?”
薛令仪乖巧道:“多谢母妃关心,儿臣都吃着呢!”
秦太妃一噎,她到不是关心薛令仪,而是每道菜都得动一筷子,但又不能光盘,这些规矩难道没人教她?
薛令仪见她爱吃那道八宝鸭,便拿了别箸替她夹到碗里,表示关怀:“母妃也快吃?”
秦沅对着她真诚的表情,一时也有点训不出口了。
罢了……训了也是不长记性的。
这顿团年饭吃得实在安静,她们几乎没有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知道要该怎么跟对方相处。秦太妃不开口,李衡便也不说什么,只有薛令仪,借着装鹌鹑的功夫把肚子吃得圆滚滚。
彻完膳已经戌时,眼见这一岁就要过去,薛令仪才开始觉得恍惚。
距离她穿过来,竟然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吗?怎么感觉过了很久呢?这还是她在这边过的第一个年诶……
李衡身子不好,不与她们一同守岁是意料之中的事。秦太妃刚叮嘱完他,见薛令仪眼巴巴瞧着外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稍稍提高音量。
“衡儿回去休息,薛令仪,你随本宫来。”
薛令仪压根没听清她都说了些什么,见秦太妃面色不虞,赶紧跟了上去。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薛令仪趁她不注意偷偷跟李衡挤眉弄眼,她抬了抬手腕,意思是问李衡怎么不戴自己编的串钱。担心秦太妃又催,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示意他回去等自己,也不知道李衡最后有没有看懂。
侍从们退下后,秦太妃问:“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薛令仪答:“母妃叫儿臣来守岁。”
秦太妃:……
“废话,”她道,“我问你,你在外面都胡乱结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薛令仪原本还想着有没有可能是原身给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听到抱着匡柑橘的泼妇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曹三娘。
眼见秦太妃越说越过分,薛令仪也忍不下去了:“那不是什么刁民,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那是我姨母!”
秦太妃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生母那边的姨母。说起来,薛令仪的继母就是秦家旁支的小姐,单从名义上,自己也算担得起她一声“姨母”。
“你如今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你一口一个姨母,也不想想,她若真心为你着想,会在这时候才出现?还不是为了攀附。”秦沅道她没脑子,数落她半天,其间夹杂不少对曹三娘的贬低。
薛令仪觉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姨母也有自己的难处。她有自己的营生,又不是为钱权来的。今日送来的那些礼物都是给我的,是她对我的一片心意,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扔了?”她越说越气,最后连敬语也不用了。
曹三娘她们一行四人背着这么多包袱跋山涉水赶到盛京,吃了多少苦头?这一路上如何颠簸没弄丢的东西,秦太妃凭什么说丢就丢?
薛令仪没有想要强求她接受曹三娘,甚至连她自己也还没有做好接纳她的准备。可查来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曹沁是“薛令仪”在这世间最后仅剩的亲人了,既是如此,她又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容忍秦太妃这样折辱贬损她呢?
“她一介抛头露面的商妇能有什么正经营生?喜逢佳节,本宫听到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时,很不满意。只是命人将这泼妇丢出去,已经算是给她脸面。”
秦太妃就茶盖撇去浮沫:“你嫁到王府,出嫁从夫,别说这商妇,就算是你的母家也得排在王府后头。不干不净的关系尽早断干净,本宫就饶你这一回,往后再不许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民……”
薛令仪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被气笑了:“卖个布怎么就不正经了?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你平日里穿的哪件衣裳不是织妇绣娘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都出自‘贱民’之手?”
这些日子秦沅对她有点太好了,好到薛令仪都快忘了她原本是什么面目了。
她将她脸上的愕然、薄怒看得一清二楚,却依旧选择说完:“一粒米、一寸布,全都不是凭空变来的。我姨母靠自己的一双手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哪里丢人,哪里不干净?这天底下谁不是生来一无所有、谁不是靠着自己一双手发家?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跟出生又有什么关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轻贱的人何止是她?又岂止是她!”
秦太妃怒极,挥手就往薛令仪脸上扇,好在她及时后撤躲开,让这一耳光落了个空。秦沅随即跟着趔趄几步,可见这一掌是实实在在用了力的。
薛令仪见此,心头火气越烧越旺,更加没了顾及:“你日日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那狗屁脸面,全府上下只有你一个人在乎。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没有,才如此强调——”
“住口!!”
茶盖在薛令仪脚边摔得四分五裂,秦太妃的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给本宫跪下!”
这么久了,薛令仪还是没法适应这种察言观色、毫无尊严,靠着看她脸色讨好过活的日子。
她还有些害怕,因为从小到大,至少在穿越到这里前,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肆意吼骂过。
但她也感到极其的畅快。
因为自己说对了。
薛令仪听着秦太妃如何发怒、呵斥,甚至于言语上威胁着要让李衡将她休弃,只是平静地扯了扯嘴角。
不跪……
就是不跪。
秦太妃颤着手指她:“呵…你以为自己拿住了管家权,府里也有些人肯服你,就能跟本宫叫板了?薛令仪,你以为你是谁?!”
“本宫可是先帝妃嫔,背后百年世族,儿子更是当今天子所器重的手足……”
薛令仪听她数了一堆,越发觉得好笑。
——娘娘啊,您这不是也一无所有吗。
秦太妃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重新冷静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母族舍弃,今后只能依附义王府而活的女人,合该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眼神里带了一丝狠厉:“你在王府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本宫赐予你的?本宫想要收回去,不过一句话的事。就连你所谓的姨母,还有你那两个不守规矩的小侍女……”
薛令仪心跳漏了一拍:“你拿她们威胁我?你这样做是犯法!”曹三娘卷入官司那段时日,她曾仔细翻阅过大梁的现行律法,“《大梁律》中言明,宗室犯罪与庶民同罪;故意杀人者施以斩刑,随意打杀奴仆者杖一百或徒……”
秦太妃闻言轻蔑地笑了声。
这一声笑,却叫薛令仪哑了。
她望着秦太妃,一瞬间,仿佛又重新跪在窒闷压抑的佛堂、退回到那间逼仄陈旧的耳房里。
——飞雪、鲜血,鼓点般一滴滴砸在地面;女孩惨白着脸,躺在血泊里哭着问她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秦太妃是不会杀她,可她身边的人呢?
薛令仪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她终于见识到了她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又是何其的无耻。她维护的东西如此漏洞百出、千疮百孔,却因为说不过她,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只能以这样可耻的方式来逼她低头。
多么弱小,又多么强大啊。
秦沅输给了她,而她输给了她手里的权势。
死一样的寂静中,薛令仪蜷了蜷手指。
她重新端起了桌上那方热茶,声线被烫得颤抖:“母妃,方才……是我失言了。”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茶水仍旧滚烫着,压在手上没人接;薛令仪耐不住疼,抬眼时,被女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得意猛然刺痛。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咬了咬牙,将茶盏“当”一声又扔回了原位,收紧五指:“您方才也说了,我只是一个被薛家舍弃的女儿,如今还在乎的不过几个亲友。”
“娘娘,适可而止的道理不是谁都懂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薛令仪迎着秦太妃再次阴沉下的脸,嘲讽般地笑了,她慢慢、慢慢直起了脊梁:“我这个一无所有之人,自然也无一可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