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王殿下猎的猎物多。”顾桓喝着茶,“纯惠帝看向陛下,问他为什么不去打猎?李序说,几个月前他去宝明寺,看见寺内的佛像出现流泪的现象,他想起灾害频发,梧州又出现农民暴乱的事情,现在要修身养性,愿斋戒一年,得佛祖原谅。”
宋时仪听完此话,便知道李序装模作样,是以仁孝之心,打动纯惠帝。她攥着顾桓的衣袖,忍不住笑了。
“宋时仪,你大不敬。”顾桓捏着她的鼻尖,忍不住跟着她乐,娓娓道来,捏着她的下巴,“不要笑了。”
“听你的。”时仪正襟危坐,把发丝撂到耳后,把手笼到衣袖里,“纯惠帝对德恭皇后一往情深,德恭皇后死后,他建造宝明寺,就是为了纪念她。李序有孝心,时时去宝明寺抄诵佛经,又留意到金佛流泪的事情。纯惠帝肯定有所动容——”
顾桓眨了眨眼睛,感觉时仪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他又很想听。
“不过,这佛像是真的流泪吗?”宋芷微微仰头,露出羊脂玉一般的脖颈,好奇地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话,惹得这佛像流泪啊?”
顾桓恰到好处地把手贴上去,捂住她的唇。
两人相互打闹。过了一会儿,宋芷站起身来,她重新推开槛窗。细雪下个不停,行人撑伞慢行。瑶光塔披着一层白纱,绢丝一般的雪,就像仙人洒了一些白糖,他们别无所图,不过是娱乐。
“瑶光长公主要和韦仲和离,”她看着瑶光塔,天际灰苍,光彩让黑云抹掉了,蔫头蔫脑,宝铎折腾不起来,“韦仲不好过呢。”
“市舶司要找韦仲的麻烦,韦仲横行那么十几年,该享的清福都享够了,”顾桓同样站起来,他的手臂撑在时仪旁边,和蔼地说,“你把线抛出来,陈郡蔡家肯定是要承你的情,毕竟他们欠你的。”
“一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你和她说什么欠不欠的?”宋时仪站直身,嘲讽地说,“我不是傻子,她也未必能撑得起陈郡蔡家的摊子。”
什么母女之情?
大家都是为了利益。
“随野,我看那句话,得反着说。”宋时仪终于在情感上剥离出来,显山露水才是她的真本色,“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宋时仪不再信任母亲。
时仪把“母亲”两个字,当作刀刃,她没有把刀刃对准任何人,只把刀刃对准自己。这把刀扎得宋芷千疮百孔,流出来的都是黑血,在夜晚的时候,她用白布包扎,然后又日复一日地捅向自己。这种折磨如影随形,她遇到顾桓才慢慢平复,可伤疤还在,蔡娓还在,余痛还在折磨她。蔡娓抛弃她,这些年来,她给蔡娓想了很多理由,她努力把蔡娓,塑造成一个她想象中的母亲。
但是,蔡娓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不尽然。
“汉阳王家败落至此,蔡觉浅为了家族,只能与王波和离。她和王波还有一个儿子。怎么说呢,随野,我不得不这样说,那个男孩,应该算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宋芷眼眸平静,她谈论起蔡娓,只不过是说着一个陌生人的事情,她拉着顾桓的手,“蔡娓为了重返蔡家,把那个男孩儿留在汉阳王家。”
士族们不约而同地以为,蔡娓为了回归蔡家,不得不抛弃王遂,其实不然。漱石公不过是个摆设。漱石公把长姐蔡娓接回蔡家,不仅仅是因为长姐和俏郡顾家的门客宋芷有母女关系,他们可以跟俏郡顾家搭上桥,而是因为长姐能耐超凡,又擅长权术,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要长姐助他一臂之力,重振家族。
蔡觉浅认为王家把她的儿子养残了。因为王遂一点出息都没有,没有见地,没有耐性,不过就是一条濒死的金鱼。汉阳王家的水已经干涸,这条鱼离死不远了。
一个女人,既能抛旧弃女,按照父亲的指示,嫁给不爱的人。她又忍辱负重在汉阳王家生活这么多年,纵容夫君戕害旧情人和亲生女儿,趁着夫婿家族落魄,再一次回归母家,认回女儿,请问她能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妇人吗?
真好笑。
时仪从来不会把心中所想与顾桓和盘托出。随野是一个善良的玉郎君,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顾桓端详着她,然后把手掌轻轻贴合她的脸颊,他什么话都不用说,时仪便感受到他的情义。
她非常眷恋这种感觉,这关乎风月,又关乎保护。
两人紧紧相拥。
驸马韦仲讨厌瑶光塔上的金铎声。驸马府的侍女仆人,弄不清楚府君是不喜欢瑶光塔,还是不喜欢瑶光长公主。他们私下里,不敢问,也不敢提。
士族府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奴仆婢女私下议论主君的家务事,是要被打死的。
旨慎先生来到正堂的时候,韦仲正倚在一张大榻上,身边的商陆姑娘正在给他按摩太阳穴。
“府君,”商陆微微弯下腰,小声地说,“旨慎先生来了。”
“贫道旨慎见过驸马爷。”旨慎先生行礼如仪,“见过商陆姑娘。”
“先生这是哪里话?”商陆缓慢地将韦仲搀扶起来,微微??颔??首,“奴家这样的卑贱人。先生行礼,折辱先生了。”
“商陆,你怎么老是这样看自己?”韦仲有些不高兴,他拍了拍商陆的肩膀,“不要这样说,你是驸马府的半个主子。”
商陆让侍女给旨慎先生上茶和点心,看向韦仲,笑了笑,说:“是,我记下了。”
“先生,”韦仲由着商陆给自己披上一件外袍,他神情萎靡,忧虑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衮衣,倚着槐树而立。先生,你看,这是什么征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