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在李青戾耳朵里就全然变了味,话里话外满是讽刺意味。
李青戾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攥紧了拳,不过片刻后又稍稍松开。
就走窦屹准备抬腿离开的时候他及时叫住了窦屹:“等等窦世子,我这里有件关于八年前的事,我猜你一定感兴趣,不想听听再走吗?”
八年前的事?八年前发生了什么?窦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他来大晟的第二年,镇南要他刺杀岑俶的命令突然传来,岑俶的母亲因病骤然离世,那时他们关系破裂,岑俶没多久就离开京城去了北地……窦屹能想到的,皆是和岑俶有关之事,他猜不到李青戾口中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窦屹微微蹙眉顿住脚回头看他,却见李青戾嘴角挂着一抹讥笑,真是凉薄无情到了极点。
雅间里一片死寂,岑俶咽了口唾沫,心中莫名隐隐不安,总觉得李青戾这家伙没憋什么好屁。
一楼的热闹声穿透门缝飘进些许,鼓掌叫好与欢笑大闹声在这座雅间里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李青戾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窦屹面前站定,上半身前倾凑近他时,明显可以看到窦屹表现出来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抗拒和厌恶之色,下意识的动作不会骗人,他在李青戾前倾之时随着微微后仰,强忍着离他八百丈的冲动立住脚跟。
李青戾自然也瞧出来了,冷笑一下,硬是凑到窦屹耳边如恶魔低语般喃喃几句,没人知道李青戾对他说了什么,但在场不少人皆清楚地瞧见窦屹变了脸色,抬眸的瞬间和坐在主位上的岑俶猝不及防地来了一个对视。
岑俶的心咚咚咚狂跳几下,暗道不好,他怕是要玩脱了。
窦屹的眼神太过复杂,岑俶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见李青戾一手拍在窦屹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
李青戾大笑道:“诸位,窦世子说小侯爷回来他高兴,今晚要与大家不醉不归!都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敬酒啊!”
大家面面相觑陷入一阵诡异沉默,窦屹这哪像高兴的样子,说是面无表情还差不多,再说了,这是岑俶的接风宴,不敬小侯爷酒反敬窦屹,未免太奇怪了吧?
腹诽归腹诽,众人见史云川打头也都纷纷起身端着各自酒杯朝窦屹走去,很快窦屹便被一众公子哥包围了。
岑俶不在的这些年,窦屹总是独来独往的,他与谁都不怎么往来,但他又与梁元昼的孤僻不同,窦屹更像是主动拒所有人千里之外,比高山顶峰常年的积雪还要冰冷几分,始终以冷漠姿态远离人群,不爱财不好色不交酒肉朋友,清冷孤傲宛如天上谪仙。
不过这人长了一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他若肯适当软下一两分,或者嘴下饶人些,只要他想,定可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所有人之间。
这样一个人,太过神秘,太过危险,但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又太吸引人,令人情不自禁心生旖旎,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一时间,雅间里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岑俶为首不动声色稳如老狗默默旁观的,一派是听从李青戾的言语来敬窦屹酒的。
不过片刻,那几个围在窦屹身边的公子哥突然爆发一阵轻浮又暧昧的哄笑,这笑声令人极其不舒服。
窦屹喝了。
不止史云川一个人的酒,还有其他人的。
而岑俶手中的酒盏咔嚓一下,碎了。
蔡之行懵了,看着窦屹那边瞠目结舌,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冰块脸吗?转头又瞧向岑俶,正要和他一吐为快,这才猛然发现岑俶的表情不对劲,阴沉得像要吃人,好好一个酒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瓷片割破手心往外冒血。
蔡之行赶紧把他掌心里的碎瓷片拔出来,又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疑道:“嘶,霁潇,大殿下说的没错,你们两个果然很奇怪啊!话说李青戾到底说了什么?居然把窦屹刺激成这个样子。”
岑俶不语,轻轻冷笑几声,听上去更像是被气昏了头。
几杯天仙醉下肚,窦屹明显有些上头,脸色比平常要红,一旁还有人在不停地倒酒灌他。
照这个架势下去,窦屹今天晚上是别想竖着出去了,袁冠秋看不下去了,主动站出来拨开几个公子哥挤到窦屹身边,端着酒杯朝他们敬了敬酒,笑道:“我说诸位,差不多行了,窦兄还有伤在身呢,大家照顾照顾病人,不然等会儿我可真要把人抬回世子府了,就当给我一个面子,这杯酒我先干了,诸位随意。”
袁冠秋一发话,几个人顿时觉得这样灌一个有伤在身之人酒似乎是有点不妥,如今窦屹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万一伤病复发,也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个责的,于是顺着袁冠秋递的台阶借坡下驴,一哄散了。
窦屹回到座位坐下后尽显沉默,没多久酒劲儿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比浆糊还要粘稠,于是趁着还有微末清醒意志,跟旁边的袁冠秋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席了,袁冠秋心下了然,对外只称他是去方便了,不然没有岑俶的发话,窦屹可走不掉。
等了许久也不见窦屹回来,尽管岑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一个眼神朝袁冠秋斜睨过去的时候,袁冠秋老实了,双手合掌冲岑俶作了一个抱歉的姿势,张了张嘴无声道出几个字。
岑俶看懂了,袁冠秋说的是:窦兄醉了,先走一步。
恰巧此时,有位公子哥喝醉了还不忘惦记着窦屹,大着舌头与众人调笑窦屹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该不会是掉茅坑里了吧,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