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仙公公大概没想到萧瑟问得如此直接，反而愣了一下：“一定要站边吗？”

“无论最后谁胜了，都只会允许自己这边的人活下来，这件事本就没有中立的可能性。”萧瑟回道。

“不，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没有意义。”瑾仙公公摇了摇头，“不管哪一边，皇帝驾崩之后，五大监都得前往皇陵守灵。”

“瑾仙公公愿意去皇陵？”萧瑟问道。

瑾仙公公手依然轻轻捻着佛珠：“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过每日诵经罢了。”

“我认识的瑾仙大监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向往的是一片江湖。”萧瑟说道。

“若去不了江湖，一片安静的陵墓，也比留在这天启城要好。”瑾仙公公说道。

“我与公公相识多载，五大监中我唯独愿意相信瑾仙公公。瑾仙公公当年入江湖时称风雪剑，风雪之中，自可见风骨。”萧瑟说道。

瑾仙公公喝了一口茶：“殿下不必再绕圈子了，请直说吧。”

“若我最后胜了，我允诺公公可以告老回家，以后你哪里都可以去，除了回天启城。”萧瑟说道，“而我此次，的确有求于公公。我有个朋友，或许也是公公的朋友，如今遭到禁锢，我需要救他，而救他，我必须去一趟后宫。”

瑾仙公公将茶放了下来：“皇子私入后宫，是重罪。”

“请公公助我。”萧瑟垂首。……

太安殿内龙涎香萦绕不散，融融暖意裹住整座殿宇。

李凡松以夜荼刀求见圣上，虽准许入内，但兰因剑被收了去。李凡松心下少许介怀，却在见了这偌大的太安殿后沉重下来。

明德帝斜倚在铺着狐裘的病榻上。厚重锦被覆住身躯，面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憔悴，额间敷着一方冰帕，方才陷入沉沉昏睡，此刻才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阶下孤身而立的少年身上。

望见并非顾御诸前来，明德帝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初醒的倦怠轻声问询：“你师父来了么？”

李凡松即刻垂剑躬身，礼数周全，神色沉稳无半分少年稚气：“回圣上，家师未至，遣弟子代为入宫面圣，向陛下求取一道口谕。”

明德帝微微喘息，抬手示意贴身内侍垫高榻间软垫，勉强半坐起身。

他轻咳一声，目光沉沉落在李凡松身上，“今日何事，需你代为传禀？直言便是。”

“家师恳请陛下恩准，掌册监瑾玉公公，明日随她一同出城两日。”

李凡松字句清晰，坦荡禀明来意。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病榻上的帝王眸色骤然一沉。

他心中了然，此事实属破例。瑾玉公公执掌皇宫藏书阁文脉机要，数十年驻守禁宫，从无私自出宫的先例，陛下心生疑虑，实属常理之中。

果然，明德帝指尖轻扣榻沿，语气添了几分帝王的斟酌与审视：“瑾玉伴朕数十载，掌宫中文书典籍，乃是禁宫机要近侍，从无轻易出宫之规。顾御诸要他出城，究竟是何缘由？”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李凡松敛定心神：“弟子斗胆，代师直言。如今朝野纷乱，家师不忍北离基业毁于内斗，不愿苍生受储位纷争之苦。家师近日筹谋布局，皆是为陛下心中最中意的那位皇子，铺路造势，扫清前路杀机，稳固来日大局。”

李凡松心下叹，官里官气的真不舒服，来之前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就是为了客套这么几句。

“放肆！”

一声怒喝撞在殿梁之上，回音震耳。

“竖子狂妄！纵使是顾御诸，储位国本，乃天子天心、社稷秘事！岂是尔等江湖晚辈、山野闲人敢妄议揣测、私自布局造势的？口出僭越之言，妄断圣意，大不敬！”

黎长青须发微张，满目震怒。

朝堂最忌私下议储、妄揣帝心。顾御诸弟子公然在太安殿直言此事，形同将帝王心术摊开暴晒，是实打实的僭越大罪。

内侍尽数垂首，殿内落针可闻，寒意陡生。就在黎长青欲再言请罪、逼帝王降罚之际，病榻之上的明德帝缓缓抬手，轻声阻住了他。

“住口。”

嗓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黎长青一怔，怒意硬生生卡在喉间，只得躬身敛怒：“陛下。”

明德帝不再理会黎长青，重新看向阶下的李凡松：“孤准了。传孤口谕，允掌册监瑾玉，明日随顾御诸出宫两日，随行佐理事务，两日内回宫复职即可。”

顿了顿，他又添：“回去告诉你师父，孤知她苦心，也谢她苦心。”

圣上对师父倒客气……李凡松想。

李凡松心头一松，当即深深躬身长揖，礼数端严：“弟子遵旨，替家师谢陛下隆恩。不过，还有两件事。”

“说罢。”明德帝道。

“白王殿下的眼睛也已经治好了，只需要再休息几日，白王殿下就能重见光明。”李凡松答道。

明德帝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是个好消息……”

“此外师父说陛下需要休息，室内烛光不宜过亮，这些灯，以后就别点了。”

明德帝微愣片刻，随即倦容里透出些许温和：“好。便依你师所言，日后太安殿烛火，减半即可。”

“遵旨。”内侍连忙应声上前。

李凡松垂首立于阶下，静待圣上口谕落定，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细碎的恍惚。

他站在至高无上的太安殿中，身处天威咫尺之地，方才直面太傅怒斥、僭越险境，全程竟是心平气和，无半分慌乱怯意。

他忽然暗自思索。换做从前的自己，一介寻常江湖剑客，入这森严皇城、立在帝王病榻之前，听闻大不敬罪名当头，早已心惊胆寒、手足紧绷，连抬头的勇气都无。可今日自入宫面圣、直言请旨，再到当众谏言，他始终身姿端正、心神澄澈，坦荡无惧。

他静静思忖片刻，心底豁然明朗。

是跟着师父久了。伴在她身侧，看她从容面君、从容布局、从容应对朝野万般风浪，早已潜移默化磨去了他少年的怯懦局促。

心念至此，李凡松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温润坚定。

他再次躬身一礼：“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回宫复命，告知家师圣意。”

“去吧。”明德帝轻轻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