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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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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么?

七岁之前,他目力清明,最贪恋阁中漫卷书香,日日埋首典籍,岁岁安守清宁。

那人常着一身齐紫轻袍,日日来此静坐读书。她从不多言,亦不打扰,只寻一处临窗案几落座,摊卷默读。

皇宫众人皆趋炎附势、争名逐利,唯独她孑然一身,淡泊通透,不问皇家权事,不攀皇子身份,只安安静静与书为伴。阁中日久相对,两人往往数日无言,却自有安然默契。瑾玉理书,他阅典,她静眠,三人身处同一方寸,岁月清浅,无风无波。他年幼懵懂,不知何为心悦,只知待她在侧,心头便安稳踏实。

他偷偷听宫中杂役闲谈,都说藏书阁常有仙客驻足,想必是天上书仙落凡,流连墨香。萧崇信以为真,认真写下稚嫩字迹,一页页薄薄纸笺,藏着纯粹的赤诚:

【以为君是仙,愿与君为友。】

【今日得新卷,荐君一读。】

他不敢直言搭话,不敢贸然惊扰,只悄悄将纸笺压在她常读的书卷之下,默默退远,静静等候。

她从来看见,却从不戳破,偶尔会在笺尾落一个浅浅墨点,算作回应。

那是他年少最欢喜的时光。偌大深宫,兄弟疏离、皇权冰冷,唯独藏书阁的天光、墨香、还有安静静坐的她,是他漫长童年里唯一的暖意与干净。

他那时常悄悄看她,看窗边日光落在她发间,看她垂眸读书的温柔侧脸,也曾在她伏案小憩时,静静伫立一旁,不敢惊扰半分。

七岁之后,山河无光,书卷难阅,昔日最爱的藏书阁再也回不去了。

深宫冷暖,人情翻覆,往日交好之人尽数疏离,旁人敬他畏他、怜他轻他、弃他瞒他。自此人间无色,步步皆凭摸索、听闻与心念。外人皆道白王温良无欲、淡泊权争,却从无人知晓他自小熟读史书典策,看尽乱世倾覆、朝局动荡、诸王争鼎、百姓流离。他心性天生守正,不嗜杀伐、不谋霸拓、不爱险招,毕生向往的从不是枭雄霸业、惊天权欲,而是守成安稳、朝纲清正、万民归心、天下无乱。

也正因如此,他失明之后愈发隐忍。他收敛锋芒、藏起锐气、以温润示人,不是怯懦无志,而是深知——北离乱象丛生、朝局崩坏、诸王凶戾,乱世最缺的从不是野心霸主,而是稳得住、守得住、撑得住社稷的君主。

他愿意等,愿意忍,愿意熬到天时来临,重整朝纲,抚平乱象,还天下一个太平安稳。

那年循皇子礼数,他随兄弟一同赴琅琊王府问安。

风雪落满王府朱檐,庭中寒梅盛放,暗香浮动。王府宾客云集,皆是朝堂宗亲、世家子弟,人声沸沸,唯独他立于侧畔,默然听风听雪,听周遭步履错落,习惯将自己隔在人世喧嚣之外。

便是那一日,他再一次听见了那道熟悉至极的声线。清缓从容,落字安稳,时隔数年,分毫未改。

萧崇心头骤然一紧,周身血脉几近凝滞。

是她?

四年未见,猝不及防的重逢撞得他心底尘封的旧绪轰然欲裂。可他脚步分毫未动,神色依旧温润沉静,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全然不识。

立在风雪庭中,他静静听着她与旁人对谈,听她从容应答琅琊王府众人的问询,听她笑语疏朗、进退有度。他便想,她也不过是个善交际、有心计的普通王妃罢。往日藏书阁,也并未有所了解——是了,他分明不了解她。

可无人之时,她悄然指点他习武,替他梳理绵息术的脉络,纠正他呼吸吐纳的错处。他目不能视,她便耐心拆解劲道,以气引气,句句细讲。是何种缘由?他在此间,竟觉察出她一丝愧疚。他不愿知。

而也是在一次次高谈阔论之中,萧崇才真正窥见她的内里山河。纵使常人说仙人不涉朝堂,只因她厌争位非厌人心,厌皇权不厌谋略。他问,那又为何谋算呢?她总一种说辞:活得久,最怕是无趣罢了。

那一刻,他与她本是格格不入。

她的天地太大,山河辽阔、江湖万里、风云随心,以身入局,只为寻趣。而他的天地太小,只剩朝堂利弊、家国枷锁、一身君子桎梏。故而早早便料到——那看似逍遥却深陷朝堂的琅琊王,与她终究走不到最后。

他本以为琅琊王是天之骄子,鲜衣怒马、磊落锋芒,配得上世间最洒脱之人。而她本就超然世外、随性自在,与桀骜坦荡的萧楚河,看上去本就是最相配的一对。

可琅琊王忠君守国、身担社稷,命数锁在朝堂乱世。他们缘分再深,亦有终别之日。

那时候他静静想着。

若琅琊王府终是无缘,那这世间唯一能配得上她、能护她随性一生、能与她并肩肆意天地的,或许便只剩他那选了“游侠道”的弟弟。

少年桀骜,睥睨朝野、傲气凌人,对她恪守礼数、时而刻意疏离,不过多拜会,不愿多看她与皇叔温情相伴的模样,只以寻常晚辈姿态,淡淡相处。可向来冷眼对世、疏待众人的萧楚河,唯独对她私下格外偏护。

没了眼睛,倒在这时最易清明。

然,也好。

萧崇缓缓掀开眼睑。

长久困于无边墨色的双目,第一次承接住世间的光亮。起初只是一片朦胧的暖白,刺得他眼睫不住轻颤,一点点褪去蒙在眼底的雾翳,视线慢慢凝实。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雕着缠枝云纹的锦帐。绣线细密,垂落的纱幔被晨风吹得微微轻晃,缕缕柔光从帐幔缝隙间漏进来,细碎地洒在眼前。

视线慢慢往下移,缓缓扫过殿内陈设。案几上摆着玉瓶与药盏,青铜烛台余烬未冷,四壁立着古色屏风,地上铺就厚软的绒毯。

熹微的天光自雕花木窗透入,金芒破开晨雾,淌过窗棂,漫过梁柱,把殿中一切都浸在融融暖光里。尘埃在光柱之中悠悠浮沉,整个厅堂安静得只剩细微的风声。

目光穿过满地流转的晨光,最终落向窗边那道身影。

是谁呢。

她背对着他,一身齐紫衣袍被朝阳浸得柔和。身形匀称,高挑身段,骨肉匀停,珠圆玉润,肩背线条温润饱满,不似清瘦伶仃,自有一份沉静饱满的气韵。阳光浅浅铺在她的肩头与后背,将珠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衣料垂落,衬得身段丰腴柔和。微风掀动窗纱,衣袂轻轻漾动,那道逆光的剪影,安稳温厚。

周遭的人声、器物响动,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顾御诸似是感知到榻上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恰好落在她的面庞,柔光平铺,衬得眉眼清浅。

白发遮住半边眉,另一侧便如秋娘含波,是常垂泪的慈悲相,然双眼轮廓细长上挑,羽睫轻掩,倒看不清眸色,只带狡黠的湿润。唇丰而规矩,色红而不艳,并非精致,只含情,轻微开合似柔软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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