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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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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见她的姿态,只听得见她平静的声线,感知她气息温柔铺开。

他循着暖意缓缓俯身,最终轻轻枕在了她的膝头。

布料柔软温厚,稳稳托住他的后脑。顾御诸指尖轻轻落下,穿过他垂落的发丝,指腹极轻地拂过他额角、鬓边。他被那气息裹挟着,几乎昏睡。

“你比萧瑟要放肆。”她平平道,“比若风要无情。”

他明白的。……她所说与皇叔相像一事,便是八年前琅琊王案中,她本能带皇叔杀出天启城,皇叔却还是选择留在这天启城,零落成泥。

这非是她、亦非是皇叔与告知于他,而是他的六弟。北离六皇子当朝质问明德帝前夕,白王到雪落山庄赴约。

萧楚河砸了酒盏,愤懑不平,说父皇糊涂,定是为小人钻了空子才这般对待皇叔!皇叔竟也懦弱,若随叔母一刀杀出天启城,凭叔母和琅琊军,怎能拦不下他叶字营想造反护下父皇!?他不是有梦在江湖么,说在那梦中持剑策马,到心爱的女子面前去。他要的江湖那女子能给,却偏偏守在这天启等死!

萧崇目盲心明,纵使不见六弟神色,亦辨得那满腔愤懑之下,藏着无尽惋惜与不甘。他自幼聪慧通透,与王叔最为亲厚,怎会不懂王叔身不由己、忠君守国的执念?萧楚河这般放浪形骸、直言痛斥,不过是借酒抒怀,在他这二哥面前,泄一时胸臆罢了。

琅琊案落幕数载,萧崇常于寂夜沉思,设身处地,自问若他是琅琊王,又会如何抉择。

答案早已了然。

他萧崇,生来便有九五鸿志,一心问鼎帝位。若手握叶字营这般雷霆兵力,大势在手,纵使不兴谋逆之乱,亦必步步为营,登临至尊之位。可他更清楚,顾御诸素来疏淡朝堂功过,当年护佑琅琊王七载春秋,从未为他筹谋朝局,只似一把如夜荼的刀,自侧飞身扫清敌患。他日若真登大宝,纵使他情根深种、执念难放,她亦会拂袖远去。

可纵知如此,他依旧择了帝位,赴了这孤绝帝路。

她不爱他,于他而言,竟是有幸。感恩苍天垂怜,予他咫尺相伴、一面相逢。除此以外,他不敢贪,亦不能贪。

“还记得当年谢宣先生让我们选择自己的帝王之道。”萧崇道,“那时,七弟选的是霸道,霸道本属于乱世之君,以武服人,以刀行政,可七弟说无论哪个朝代,皆是乱世,这是大不敬的话,但是先生却没有苛责他。而六弟选的是游侠道。纵剑江湖,醉酒高楼。那一年你入宫,他十岁,他告诉我,那就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顾御诸道:“你是不是认为,他像你皇叔?”

“皇叔当年,不也有这样一颗江湖的心么。”

顾御诸哑笑,温柔道:“你王叔十六辞京,游历山河,结交四海风流。今日雪月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唐门唐怜月,皆是他年少知己。一众少年郎诗酒趁年华,仗剑行天涯,在江湖闯下赫赫声名。”

“而后他弃江湖、入军伍,沙场鏖战,一十三战一十三捷,战功彪炳,官阶屡升,直至无阶可晋。军功堆叠盖世,无官可封,你父皇只得特设大都护一职,独授于他。彼时北离军中,只识琅琊王名,不识朝廷诏命。北蛮来犯,见他军旗高悬,便闻风遁走,不敢争锋。”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谙礼度,无武夫粗鄙戾气,亦无腐儒骄矜傲骨。沙场归营,愿与士卒同食粗饼、共饮浊粥,闲时亲授兵卒武技,体恤麾下,护佑三军。从军十余载,曾斩七名将官,四者贪墨军饷,三者仗势欺民,法不容情,铁面决断。他用兵如神,破南诀千军,护北离疆土,却又爱民如子,兵锋所及,百姓归心,敬若神明。昔年叶啸鹰诸人皆言,他一身荣光,是北离开国数百年来,无人能及的鼎盛风华。”

“——你认为,他与楚河相似么。”

萧崇不答,心想却是像的。可她这样态度,约又不像罢。

“若论谋算,若风度势不如楚河,楚河攻心不如若风。说若风逍遥,却放不下黎民社稷,所以他并不适合入江湖。世人传颂的那些传奇神迹,于我不过浮名虚影。二人相像的,大抵只剩那一身侠肝义胆、赤子风骨罢了。”

沉默少时,萧崇问:“你会选楚河么。”

她不答。摩挲他的侧发。

是怕他心伤,还是真的不会选择?若不会选楚河,便也不会选任何人。

“叔母是何时发现楚河有心的?”

顾御诸坦然:“约是…若风死后一二年?”

“那又是何时看出崇儿的?”

“千金台那日。”

“叔母同楚河与我绸缪,是为了报复父皇么。”

“嗯。”

“……”

与楚河时本不是的——加上他,才有这种效果。……是不知何时,一时兴起的决定罢。宣妃、皇叔的事他略知一二,但父皇本不至于她这般关心。

膝头柔软安稳,发丝被她指尖温柔摩挲。他看不见她神情,却能清晰嗅出她气息里那点寂意。

“可是,你与楚河都是可爱的。…与你们在一起,也未尝不开心。我并非那般可恶的人,哭的时候,也未必不是真的。……”

既然如此,也便松快了。她本非纯粹之人,利用本是常态。世人皆互弈,人人皆棋子。他利用她搅动朝局、制衡诸王,她借他与萧楚河报陈年旧恨、清算旧朝亏欠。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周旋。

“真与假没有意义。……叔母的见地,崇儿明白。”

静坐良久,才缓缓动了动身子,准备起身。

她忽笑问:“今日与我见了,两日后可能‘见山还是山’?”

萧崇哑笑:“对叔母,大抵尚不至贪看形骸。”

顾御诸颔首:“既如此——能见我不异于常人,则见天下万象亦当如见山川草木,崇儿此心若固,五色虽陈,何盲之有?”

萧崇一笑,随即微微偏首,凭着早已熟稔的气息方位,指尖再次捏住她柔软的唇角。便又落了一吻。

“说起,崇儿双手似女子。”她却只说,“楚河的倒是更有男子气概。”

“是么。”

顾御诸语带笑意:“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怪不得你比楚河还任性?”

两两笑出声来。

李凡松走在廊下,兰因剑握在手中,身姿挺得笔直。

他回想华锦那边传来的消息,两日后就要正式为萧崇施行疗眼之术,府中需要提前清出一间静室,隔绝闲杂人等,药材、护具、值守人手都要一一核对妥当,这件事干系重大,半分疏漏都不能有。

他转身唤来一名可靠的王府侍从,压低声音吩咐下去:“去核对一遍明日预备的物件,华锦小神医要用的药鼎、纱布全部备好。另外,派人盯着九皇子府方向,但凡有人前来拜会,不必拦,即刻来向我禀报。”

说罢才回神,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有条不紊的人了?师父你把我害惨了!

将书籍送回厢房后便不见了师父身影,料想也是不知到哪闲散去了,李凡松便又在后院练了一下午剑。

练剑时回想起那日姬雪姑娘放榜之时,方喊道二甲洛青阳,师父便不由分说地离去,到这白王府领空来了。

彼时李凡松还有些不满,第一次放榜时他便猜下次便是师父独占榜首,今日却不让他听闻结果,多少有些可惜。

他问:“师父,怎的不听完?”

顾御诸朗声冷笑:“这江湖榜于为师不过空名,本是不必来看的。只是替你看看良玉榜,此外为师定要探查那洛青阳到了何种境界,如今得知在我之下,便不必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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