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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碧海浮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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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跟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你,我现在也是进退两难,留下你,你痛苦,那我更是煎熬,放了你,你走了,我从今以后便痛彻心扉,只怕夜夜梦回之时,我所拥有的,也只剩下后悔。”

后来,她和我说:“我的心不在你这里,你明不明白?”

于是我恨毒了她。

再后来,她又说:“林妙儿也好,炼月也罢,从离开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痛,但是,我不悔。”最后她带着血,一点一点吻我,从鼻尖至唇畔,无限缠绵,无限绝望,“别恨我,越恨越难忘,你得忘了我。”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真想躲着她走,我想用大好年华看看这神界的景致,可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大概我再看到她,我还是会忍不住跑过去,抱住她,吻住她,再拥有她。

无论是人还是神,一生不过都是一场繁花落地,最后,花瓣萎靡零落,徒留气息,至于后来者采亦或是不采,都不重要了。

这个道理,也是我许多年后才明白的,我对胤儿讲过,那年她三百岁,她听不明白。

彼时我也才三百岁,我也不明白。

那一年我的,太稚嫩,登了青云,便也是一场大梦。

至于梦醒之后,会如何?

那时的我从来没想过。

碧海浮生(二)

炼月,擎辰侍,是使君贴身的侍从。

我坐在那张青色琉璃榻上,偌大的空窗外是片片浓云,隔云而望,能看到对面的雕梁画栋。明台巍峨,直向天梁,如梦如幻。

此地是炼月在戡天阙的屋子,屋子不小,床榻四周是如光影一样细腻的帘子,水绿色的小几和凳子,一侧的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册,墙角的一处立着一张雪白的长琴。

负图霖尧临走之前对我说:“炼月,你三百岁,非稚童,使君宽容你一次,却不会宽容你第二次。”说完,霖尧又环顾一遍房间内,继而对上我的目光,“域内四十九界,六十四域,域外亿界万域,你若做不得这贴身云使,自然有比你懂规矩的来做。”

说完之后,霖尧转过身,背对我,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清池和我说了,你忘了很多事,这三日非你当值,好好休息。”说完,她离开了。

我不是忘了很多事,我和炼月不是同一个人,但是我不能说,万一说出去了,因此丧命,那我实在倒霉。

我不知晓那位使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在这个世界里,“使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可是从清池,观澜和负图霖尧的话里能感觉到,这位“使君”应该就是这一方土地的主人了,手握生杀大权,和大虞的虞王一样。

自古伴君如伴虎,帝心难测,纵然虞王老狗乃绝世昏君,但是近身宫人还有关系密切的臣子的一举一动,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不知道这位使君是个什么样的主子,如今我不是炼月,我甚至不是很清楚炼月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姑娘,我问过清池,清池也只是说,炼月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天之天与使君相伴,在风疆的日子并不多,很多时候也是自己呆着,不是看书就是修炼灵力。

眼下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知道这位使君会不会发现,记忆可以遗忘,习惯忘不了,如果我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苦恼,打量一番屋内状况,准备翻翻炼月的屋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在这张琉璃榻的里侧摸到了一处暗格,手指抠动一下墙壁,墙壁塌陷进去一块,一只冰冷坚硬的镂花盒子出现在那块小小的阴影里。

我沉默一瞬,随后取出盒子。

里面放着一缕用金线捆绑的青丝,乌黑柔韧,一边是一只金红色的球,下头缀着深绿色的穗子,我拿起那只小球,冰凉微沉,对着光看了看,方才发现这小球上有花纹,纹路透着光,在我掌上映出影子。

我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有光藻昭明的衣衫,有琳琅丹碧的饰品,如此浓淡相宜,质地不菲的物件,除了这只球,便没有了。

它是属于炼月的吗?

我转转这只小球,把它重新放回匣子里,也把匣子重新藏回暗格里。

空窗外是鲜红的晚霞,我小心翼翼地靠在空窗的窗框上,往下看,云雾浓郁,遮挡了不少东西,时能见我叫不出名字的飞禽划过云端。

我这间屋的门,打开就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红色长廊,廊柱如巨兽,仰头才能看到末端,长廊曲折却看不到尽头,霖尧说,这里住的神侍都是在临宫当值的。

又四处翻翻看看,在衣橱的一角发现了一只妆奁,里面整齐地摆着一叠叠的像是布片又像是纸片的东西,边缘也是很整齐的,应该是货币一类的东西,上面的文字我能依稀看懂,比如“票根于云表印”“玄中阙印”,同时这布币的一边还有三颗深绿色的透明珠子,有手掌的四分之一大小。

怪不得风疆小院子里穷得叮当响,原来原主把好东西都藏在这里了。

此地不比风疆,在风疆,我尚且有清池做依靠,这里没有,所以我也不大敢出去,躺在那张榻上,看着天花板,一边小几上的玄色烟炉吐纳着清甜的气息。

眼皮愈发沉重,努力睁开几次,最后也依旧沉沉睡去。

花影迷漫,酒香袭人,美人玉面黛眉,静坐明台,一边是一杆玄色的钓竿,她拿着酒坛子仰头饮了一口,有多余的酒水流在脖颈处,我穿着杏色衣衫,站在她身边,见此,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在一众神侍的目光下,走上前,为女子擦颈上的酒。

女子没看我,仍旧看着眼前的星海,一只手搭在一侧:“擦也无用,再喝仍会洒。”

我原本已经低头往后退了,听到这话,又往前走了几步,重新回到女子身畔。

“怎么?”女子开口了,单手撑着下巴,扭头看向我。

我仍旧是低头的恭敬样:“小神为主上擦酒来的。”

女子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远方天际。

这梦到这里,我便醒了,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星海为夜,夜风阵阵吹动,我的心又涩又皱,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上的鞋履,简单穿在脚上,重新靠在空窗的窗框上,外面已经是云海翻滚,如同深渊的浪花,往下看已经能看清楚一些地方了。

此地名珰邑,位于苍域使君的八十一极境——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东天之天之内,珰邑之上便是使君的临宫。炼月是临宫的一阶神侍,又是使君的贴身神侍,便在珰邑居住。

刚刚那个梦让我忍不住有些酸涩,那名女子是何模样我竟然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个美人,梦里为她擦酒的,究竟是我还是炼月?如果是我,那她是谁?如果是炼月,那她是否就是那位使君?

我低头看着脚下,总觉得我屋子的下面应该是有个极为开阔的院子,正这样想着,一阵强风吹来,吹散了一些云,竟然真的露出一个院子!

太让人震惊了!

拿院子里还有人影,但是从我这里看,影子很小,看不清晰。于是我转身离开这间屋子,提起裙摆,顺着长廊匆匆往下走。我不应该记得路才对的,但是此刻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隐隐有种感觉,而我似乎也必须去印证心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我到了那方庭院。

我的感觉对了,一路上很多个岔路口,我凭借心里的感觉,走对了。是炼月在心底留下的印象吗?难道灵魂来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的心脏也会影响灵魂的直觉判断吗?

这处庭院很大,远处有身穿各色衣衫的女子在翩翩起舞,也有女子抚琴奏乐,庭院有金色的围栏,围栏之下仍旧是翻滚的云海星河,远处是灯火通明的雕栏玉砌,正望着远方失神,身后传来几声刺耳的笑声。

不会吧,不会吧,素来只有皇宫霸凌,难道如今的天宫也有霸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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