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故事又添了街坊、差役、官吏。
戏演得越来越热闹,来看的观众也越来越多。
这十年来,南川战火四起,大雍王朝对文娱创作一类多宽容,各处戏班更是争相改编。有人把大雍学府的弟子编进戏里,有人把九幽宫的魔修编进戏里。凡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能让戏班子拿去用一用。
最近这出戏又有了新版本。
据说主角不仅打败了九幽宫,还打败了隐天门,更别提那什么万凰阁、万妖殿的早就是人族俘虏,这天上天下,是由主角一人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一个在家庭中用暴力压迫妻子的男人,随着故事不断扩张,最终成了战胜一切、举世无敌的英雄人物。
生活中原本是对弱者施加的暴力,在这个戏台上逐渐变成了值得喝彩的力量。
姬沂然初闻这出戏时,觉得这出戏所传达出来的观念实在对百姓有害,还召了那个戏班子的班主来,那班主自称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如此改编。
她将这出戏禁了,但之后各种披着别的皮的《踏谣娘》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百姓并不只通过现实生活理解世界。他们也通过戏曲、传闻与故事理解世界。戏台上的主角会影响他们如何看待强者、弱者、正义与胜利,而戏台下的观众又会通过喝彩与追捧,反过来影响戏班子下一次演什么。
如果一个故事原本是关于受苦之人的,最后却因为观众想看无敌的主角,而被改编成另一副模样,那么这究竟是谁的选择?是戏班子为了谋生主动迎合观众,还是观众的喜好正在决定什么样的故事能够流传?
两者都有可能。
她循着这观看之人的视角左右四顾,四处黑压压的都是人。能这么受欢迎的话,姬沂然估计这次戏台上表演的就是这个新版本了。
台上不过几个人,锣鼓一敲,便有个穿着红衣的男人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头上插着花,腰间系着绸带,扮作个受了委屈的妇人。
他唱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丈夫。
丈夫嗜酒,丈夫赌博,丈夫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了还要骂她不识好歹。唱到悲处,旁边几个帮腔的便齐声应和:
“踏谣娘苦,和来!”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
那扮妇人的男人实在滑稽,哭起来两条胳膊甩得像风里的柳条,挨了一巴掌,整个人便转着圈倒在地上。
他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脸,又开始唱:“踏谣娘,苦是踏谣娘。”
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丈夫便上场了。
演丈夫的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袍,手里提着酒壶。他刚一露面,便摇摇晃晃地往妻子身边凑,妻子伸手来夺他的酒壶,他抬手便打。
锣鼓声骤然一响。
妻子跌倒在地,台下又笑起来。
妻子爬起来,哭诉他昨日输光了家里的钱,今日还要把最后一点家当拿去赌博。丈夫听了,反倒恼羞成怒,指着她骂了半天。
然后忽然停下了动作,那丈夫瞧着台下,慢慢开口:“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关她什么事?”
这话不像是对他妻子说的,而是对台下的观众们说的。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笑道:“说得好!”
这声叫好并不响,却像是给了台上人勇气,那丈夫当即转过身去,一把抓住妻子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我在外面受苦受累,你非但不心疼我,还敢管我?我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我的,不是让你骑到我头上来的!”
妻子被他扯得踉跄,挣扎着想逃。他追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台下的笑声渐渐密了。
起先还有人在说这丈夫无赖,待到他把妻子打得满台乱跑,竟有更多人拍起手来。
“打得好!”
有人喊了一声。
紧跟着,帮腔的几个演员也不再唱“踏谣娘苦”,而是敲着锣鼓,扯开嗓子喊:“打得好!打得好!”
丈夫这才满意了。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仿佛自己刚刚做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