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太难启齿了。
李重思以前并非如此,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绥忍不住呕吐,一想到李重思,就会有各种不堪的回忆。
若说陆文荇承载了爱与善,那么李重思面前,只有恨与恶。何绥不敢将恨与恶的一面在陆文荇面前展现出来,却肆无忌惮地在李重思面前凸显得淋漓尽致。
他以为这么做,能让李重思放弃,殊不知,换来了李重思那句话。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要你的恨与厌恶,都是我的。”
何绥干呕片刻,饮下一杯雪梨汤才平复了喉间的苦涩。他尤嫌不够,又冲了个冷水澡,确认身上再也没了李重思殿中熏香的味道才作罢。
李重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这还是当年眼巴巴向往宫外天地要他带着出去纹身的李重思么?
何绥心乱如麻,不禁担心起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风雨。
到饭点了,他无心吃饭,换了件薄衣靠在床边屏风处。骤然降临的黑暗,无疑在一遍遍重复他白天的遭遇。
他好害怕。
何绥抱膝蜷缩,钻入角落。陆文荇怎么还不回来?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等待之余睡着了,一觉醒来,窗外雨潺潺,雨声扰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那人在门口止步,抖了抖伞,放到一边。
“无恙?你在么?”
何绥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不知为什么,一觉醒来依旧是黑夜的感觉那么无助,他像个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孩子,这里没有狼追他咬他,可他就是畏惧,直到陆文荇那句话冒出来,他才终于安心。
“嗯,我在。”
“怎的不点灯啊?”陆文荇走到屋内,正准备打火点灯,何绥叫住了他。
“平洲,你过来。”
陆文荇走过去,何绥马上钻进他怀抱中。
那么温暖,结实,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安心。
何绥在陆文荇胸膛前蹭来蹭去,感觉到某处凸起带着些许炽热,“这是……”
陆文荇笑着从前襟袋中拿出一个馅饼,“给你带的,不确定你吃了没有。”
何绥双手捧过,小口吃了起来。
陆文荇摸了摸何绥的头,“我不回来,你就不做饭了?”
“我等你好久,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何绥狼吞虎咽,说话不甚清晰。
“哦,有些事耽搁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吧?你马上就要考试了。”
陆文荇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口味你喜欢吗?我记得你喜欢吃咸的,所以买了个羊肉馅的。”
何绥连连点头,“好吃,我喜欢。”
“喜欢就好。”陆文荇心满意足,让他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关心照顾为人认可,“我去点灯。”
“不用!”何绥又道,“没事的,不要点灯。”
“为什么?天暗了。”
“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好。”
虽说陆文荇并不喜欢饼渣落在床上,不过何绥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没离开,安安静静坐在一边。
何绥吃饭的样子很乖巧,总是连续小口咬好几下,囤在腮帮子那儿,然后再咽下去。这种吃法陆文荇在很多人身上也见过,那就是道观里乞食的很多流浪小孩,他们害怕吃得慢没饭吃,所以会一股脑儿抢食,然后两颐鼓鼓的,像小松鼠似的。
上次卢景赐说,何绥并不是何恂亲儿子,是什么意思?
联想起之前何绥梦话中的“不要吃我”,难道何绥在来到舒国公府之前,有过差点被吃的经历?
不管怎样,何绥不愿提,陆文荇也不会问。待何绥吃完,陆文荇把油纸扔掉,本来想跟何绥说洗脸洗脚,脸上都是油,但转过身来一看,何绥已经躺下去,蜷成小小一团,再叫醒多少不太合适。
“平洲,你来。”何绥小声道。
陆文荇坐在何绥背后,“怎么了?”
“我……我想睡觉了。”何绥半带着哀求,“你给我唱歌吧。”
“可以啊。”陆文荇答应得很干脆,脱靴侧躺,何绥翻过身来,被陆文荇罩在臂弯里,“你要听什么歌?”
“都行。”何绥往陆文荇怀里拱了拱。
陆文荇目之所见,是床头那把金错刀。他想起了小时候听道观琴师改编的歌谣,于是慢慢唱起来,配合着轻拍何绥后背的动作,每一声都那么悠长动听,带了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
侧身东望涕沾翰。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
何绥安然入睡,陆文荇轻轻抽出手臂,然后端来热水,轻轻为何绥擦拭脸、手和脚。
陆文荇动作轻柔,因而何绥没醒过来,甚至在他也洗漱完后,依旧和以前一样,抱着他不撒手了。
窗外淅淅沥沥,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多少狂风骤雨,都浇不进窗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