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心中是发毛的，表面却云淡风轻。

“还好，能应付。”他对何朗安说道。

他能应付，他必须应付，他要赢——

必胜的信念，几乎让他绝望。可是在猛烈的攻势下，信念不断地动摇。在一次次爆发的团战中，他努力地做出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拼尽全力。

而这份努力还是有结果的。他至少维持住了表面上的体面，和对面的人头数咬得很紧，直到——

“嘶——X！”

剧痛从他的右肺处传来。岔气了，不好！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停下来，中止比赛，检查身体。但这是团战最关键的0.1秒。于是在那一个瞬间，他十年老将的职业素养，先于他的大脑做出决定：他完成了那个高难度的半转体动作。正打算站稳脚跟，却右腿一崴，重重摔倒在地。

“没事吧？”

“韦先生？”

“医护人员！”

“没事儿，只是岔气了，申请休息五分钟——”

但没有人听他的话，安在诺又被派了上去。他看着那个男孩低着头，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样子，用力闭上了眼睛。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诅咒生效了，这场比赛把安在诺换上去之后，尽管欧也凡和黎非拼死血战还是输了。

团队是输了比赛，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场至少输得没有很难看，New Oracle还提供了几场比较有代表性的亮点场面。

更关键的是，它为韦德斯证明自己的稀缺性提供了一次比较有力的论据。

于是他拿着这个证据，走进了主教练办公室，开始谈判。

他告诉主教练，自己全力支持上单主攻战术，但也希望能当这个战术的首发，不合适，再换安在诺。他知道安在诺已经和他们排练了很久，磨合情况也比自己好。但是安在诺这孩子大赛经验不足，无法胜任驾驭这种全新的战术。

米杭沉思良久，最后答应了。

但是从教练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一边窃喜，一边又在唾弃自己。从前他最恨的就是那种人，可现在，自己正在成为他。

消息在晨会上被宣布的时候，他看到安在诺立刻出现了失落，低下了头。

欧也凡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振作起来。魅影直接梗着脖子抗议：“教练，我们和安在诺已经排练得很好了呀，这个你是知道的。”

“教练组就这么安排，怎么了吧。”韦德斯嘲讽。

这激怒了魅影：“为什么不让安在诺上呀，他就是最合适的啊，不然万一第一局就得用新战术，出问题了，影响士气——”

“不如等他拿上两块金牌再说吧！”

韦德斯大声打断。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甚至包括教练。

谁都没有想到，这么难听的话，能从总是开怀大笑的韦德斯嘴里出来。

但是他就是这样尖酸刻薄。他知道其实这句话很丢脸，除了拉低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没有任何的作用。

但是他受不了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加了太多气的高压锅，马上就要爆炸了。所以他顾不上任何人的感受，或者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了。他讨厌魅影，讨厌安在诺，他要把戾气发泄出去。

“行了，这是晨会，不是菜市场！”

大概是这句话实在太过分，主教练难得用严厉的语气呵斥了他。

韦德斯切了一声，扭过头，没再说话。但是他知道，刚才这一出，代表和其他队友们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都是一个人吃饭。欧也凡和何朗安试着找过他，告诉他，魅影这个人就是这个性格，安在诺更是没有任何敌意，他们很尊重自己这个前辈，也很希望能够继续和他当队友……

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两个道貌岸然的人！就不信他们没有看到那些替补队员对自己轻蔑的眼神以及白眼，还有魅影那总是不拿自己当回事的态度！

他知道大家都有点儿烦他了，知道自己开始格格不入。但他固执地继续呆在这里，不时熟练地展示锋芒，释放自己并不好糊弄的信号。

因为只有这里，还愿意给他上场的机会。

所以他必须坚持。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虽然对于韦德斯来说完全是度日如年。

但他到底撑下来了，他完成了那个荒谬的上单主攻战术的所有训练任务。

他还想打全竞。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仅仅靠着坚持，就能够做到的。

在尴尬的队友关系和魅影恼火的眼神中，好容易捱到了周六，他收拾行李，陪着战队飞到了蓉城。

蓉城和他之前待的山城离得非常近，他对这里可谓轻车熟路了，下榻的酒店也是他以前经常住的那一家。

为了这一次能够有良好的精神状态，战队可谓做足了准备，提前一天就把他们全部运到了蓉城。

想想也是，这一回，他们真是背水一战。连打两个强队失利，如果他们还想在甲级战队中坐稳交椅，这一局就不能再输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飞机落地，教练组就一直在不停地吵。飞机上就开始吵，下了飞机包车上也吵，到了酒店大堂都不消停，一直在激烈地争论战术问题，最后还在会议室里面关了整整一个小时。

韦德斯是无所谓的，反正这个首发他是坐定了。

可真当他痛痛快快地在水疗室里做完了水疗，浑身轻松地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却发现主教练就站在他房间门口，不远处是一脸不情愿的魅影。

“韦德斯啊，”米杭和蔼地走进，递来一杯低度数酒，“我私下来找你谈，是想提前和你说一声，人事有变动。”

“经过慎重的考虑，我们决定第一场首发还是让安在诺上。你先不要着急，这个决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认可你的专业水平，所以这一个拿来试错的第一局想放给安在诺——”

“凭什么。”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是不断地重复：“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就知道点轻重吧！”

魅影急了，蹿出来：“能不能不要再倚老卖老了呀？明明安在诺更合适，明明他跟我们都练了那么久了，你才跟我们练了几天。磨合得也没有人家好，没有人家能够体会到我们的难处，你就顾着自己打——”

“我有经验。你们的很多打法思路是错误的，那个场景根本就不能这么打，比如说上周和港城队第三场第四波团战的那个突进——”

他们俩各说各的。由语气激烈的争论，最后变成了嘶吼着的争吵。两个正值壮年的青年男子怒吼着吵架，这场面真是吓人极了。不少原本要经过这里的路人都退避三舍。

“我不干了。”魅影不知道忽然发什么疯，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队服，直接扔到了地上，“那我走，行吧，反正替补中单我看他打得也挺好的。我走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米杭想要拦住他，可惜已经迟了。他尝试着抱住魅影的胳膊，却被猛地挣脱。

他以前也是职业选手，但毕竟已经好几年没有打了，力量上哪里比得上这些青年队员，直接被推了个趔趄。

韦德斯目眦欲裂地看着魅影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里。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走，后脚欧也凡就抱着好几罐椰汁，满脸堆笑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一看到教练那满脸怒容，韦德斯那脖子脸涨得通红的样子，他脸色骤变，赶紧跑上前：“这是怎么了？”瞟到地上那件魅影的队服，立刻发问：“魅影又发什么疯了？！”

韦德斯对着空气呸了一声：“他要退队呢。”

“让他滚！”

即便米杭在主教练中已经算脾气相当好的了，魅影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还是深深触怒了他。

没多一刻，了解到状况前来救火的琳姐匆匆忙忙踩着拖鞋就来了，一打听清楚情况，捶胸顿足：“天啊，你们都在愣着干什么呀？明天要比赛，不管怎么样，赶紧把人先找回来呀。赛前吵架的消息，万一传出去，要死啰！赶紧的，小张，给他打电话！开什么条件都行，让他先回来！哎，对了，小何在哪？赶紧让小何来劝劝张绍湾！这孩子，真不像话……”

张绍湾是魅影的本名。

可不管怎么打电话，魅影都不接，直到黎非都被惊动了。给他打去视频，对面才姗姗摁下接听键，满脸怒容：“非神，你别找我啦！我走了！回家了！”

琳姐留了一个心眼，特意让他们打视频电话。拿着自己的手机扫描着黎非的手机屏幕，立刻从他的背景定位到了，他已经在机场外了。

“你要去哪儿？赶紧回来，哎呀，我们这里真的需要你呀，你先回来，好不好？我们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你有什么诉求也都可以提，我们不是不能交流的呀……”

琳姐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人，一边示意张助理赶紧去搜有哪些机票马上要起飞的，赶紧去机场拦人。

“九点四十五有一架飞往湾省的，还有两个小时开。还有一个十点二十分飞往海市的，别的应该他不会坐……”

助理急匆匆地就出门了。看着这一出闹剧，韦德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好没意思，他这么执迷不悟；好没意思，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合适。

他转身就走，把这闹剧甩在脑后。

那一个慌乱的夜晚，当所有人都意识到，韦德斯居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我的老天啊！”

琳姐两眼一黑，要晕过去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呀？我不求你们明天一定要拿个亮眼的成绩啊，今天晚上请不要给我搞事，好好地上赛场，行不行啊？！”

“赶紧给我去找韦德斯——”

可一个魅影就够他们忙翻天了，何况另一个大家关系都不好的韦德斯？！搜寻了整整20分钟，什么联系方式都找遍了都没有结果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就连黎非都深深地吸了口气，叹气，捂住了脑袋。

完蛋了，明天肯定要输了，今天晚上闹成这个死样子……

崩溃之后是一片死寂，他们这一群平日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就这么站在了酒店走廊里，大眼瞪小眼。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走廊尽头出现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差点让他们以为是急到快要晕厥过去出现的幻觉。

魅影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走过来。

琳姐最先反应过来，上去就揪住他的后颈：“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呀！哎呦喂，你是回来了，但是——”

她一抬头，接下来的话却尽数卡在了喉咙里，半天惊得说不出来一个字。

不只是她，所有人看到魅影身后那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之后，也都有了一瞬间的呆滞。

韦德斯眼下带着深深的疲惫，缓缓走上前，说道：“好了，人都齐了，明天正常比赛吧。”

在魅影失踪的这段时间里，韦德斯居然不声不响地去机场找到他，然后把他领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又和魅影说了些什么。总之，回来之后，魅影呈现出了服服帖帖的状态。不炸毛了，也不犯病了，缩着脑袋，任凭经理和教练打骂。

“我，”韦德斯倦倦地说，从所有人身边经过，“服从教练组的一切安排。先回去睡觉了。晚安。”

当然，实际情况是，他并没有睡觉，而是约了所有人，来到了天台花园上。

对着夜空，他点了一支烟。

虽说是让出首发，可是他清楚，这一让，就代表他的一线职业生涯基本结束了，要退居替补线了。

“为什么，一定要打这个比赛。”

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个修长的身影。

黎非的声音传来。韦德斯回头，只见他戴着棒球帽，直直地看着自己。

“想当一次第一。”

在黎非有一些不解的眼神中，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深紫色的夜空。

是的，虽然他是顶尖的射手，但是他从来没有当过那个积分第一名。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坐上那把交椅的样子，可惜，无论他如何努力死护，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最近的时候，也就是他拿到第三块金牌的时候，他真的已经摸到那个位置了。他的积分是第二，距离世界第一那个来自G国的射手，只差那么十分。为此，他努力了一整个赛季。疯狂地奔跑，疯狂地体能训练，甚至差点造成严重的肌肉拉伤，可是那十分的差距最后却变成了20分，50分，150分。名次最后也变成了第五，第10，第20，最后到了50名开外。

“你大概不会懂这种心情吧。”

韦德斯说。

黎非看了他一会，对着空气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扭过头。

是啊，黎非这个几乎是坐火箭一样空降到了积分榜第一名的人，怎么可能懂这种拼尽全力都无法达到目标的感觉呢？

“我最后提醒你一件事吧。”

又吐出一口烟圈，他对黎非说道。

其实他还是挺喜欢黎非的。黎非大概是他目前放眼四周，唯一一个称得上表里如一的人了。

这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他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黎非的外在形象里大概有不少演的成分。一个声名显赫到有点恐怖，红得发紫的人，不就该精得和千年老妖一样么？

可事实却大跌眼镜。

和黎非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却发现了一个荒谬的事实，那就是黎非的天赋，真的强悍到让他可以不用去思考太多人情世故的地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黎非这个古怪性格，经理，教练和老板们却都那么喜欢他了。

就连他也喜欢黎非呀！一个真正表里如一的人！在这个圈子里，简直和独角兽一样令人瞩目。还出现在一座商业价值如此巨大的金矿身上，简直令人咋舌。

但一个特点如果让所有人喜欢，那就不称之为优点了。

表里如一受人欢迎，本就因为是个利他的事儿，对本人没什么好处。

黎非确实不傻，但以他的体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千分的小心，万分的提防，才能不被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作为一个失败的前辈给黎非一点忠告：“我讲的这些话，可听可不听。之所以跟你说，是因为咱俩性格挺像的，都不服输，不服气。”

“当咱们不再能待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就自己走下来。”

“强行留下来，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看。”

这真的是他的肺腑之言。他看到黎非抬头，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算了，还是个孩子。

他低头微笑。还是一个正值巅峰，春风得意的孩子。现在的黎非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

“没事儿，你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看到安在诺站在远处，且身上的对讲机传来了声音，似乎想要把黎非叫走。于是，他就对黎非这样说道，把最后的一点关于安在诺的警告全部咽回了喉咙里。

呵，他韦德斯倒也没那么好心。临时被换下来这事，还是有点生气的，所以安在诺这小子的雷就不提醒了，留给他们自己扫吧。

他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它摁灭在石头栏杆上。望着晴朗的夜空和月亮，他忽觉一身轻巧。回家吧！山城的那一间小房子，正在某个坡上，静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