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浔收起掌心活泼翻滚的红丝线，半透明的兔耳朵疑惑不解地垂下。

他跟上前面的步子。

今晚正好十五，月亮比其他日子要圆润透白得多，亮堂堂的宛如玉盘嵌在天上。

街边铺子悬挂的灯牌上亮起“中秋团圆”几个大字，铺在月亮下边，男生提着一袋日用品，从团圆底下经过，背影散漫随性，火锅店外热闹扎堆的人群好似都跟他无关。

柏浔看见男生慢悠悠拐进另一条人行道。

柏浔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停在男生路过的灯牌下面，抬头看看团圆两个字，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再往前看时，男生已经站在孤零零的自助娃娃机面前，放下了塑料袋。

柏浔认得男生盯着看的东西。

那是需要投币使用的娃娃机，年轻人玩得多，不过外壳看起来有些老旧破败了，东西倒是对应节日气氛才更换了一批新的，里面有柏浔熟悉的兔子。

兔子耳朵是立起来的，朝着他含蓄的笑，模样很乖，脖子系着蓝色小领结。

柏浔头顶的兔耳朵也跟着立起来，像两根毛茸茸的信号天线，对着远处的兔子玩偶打招呼。

娃娃机里的兔子没有回应他。

柏浔同样看不懂男生要干什么。

他走过去，陪男生一起弯腰观察起娃娃机里的其他毛绒玩偶，张扬夸张的五颜六色，装饰着这条小路上唯一的娱乐设施。

说实话有点丑。

柏浔在心里诚实给出评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歪斜的嘴边还漏了线头，好在古怪中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娇憨，中和了观感。

“你喜欢哪一个？”男生清点玩偶，对娃娃机的反光玻璃问道。

柏浔抬眼，冷不丁和玻璃上的深红眼睛对上视线，他转动眼珠，左看看关门休息的一排排店铺，右瞧瞧远处嬉笑的小孩们，没人注意到这个丑兮兮的娃娃机会有人关顾。

它被遗忘了。

娃娃机前只有他们两个，闻鸠无论如何都是看不见他的。

柏浔觉得男生应该没什么亲朋好友，一个人独自生活久了，喜欢跟空气聊东聊西。

他透过娃娃机的反光玻璃端详起男生。

眉目轮廓俊逸清晰，十分吸睛的浓颜深邃长相。柏浔下来的匆匆几面，从没见过男生冷下脸的模样，不过应该和他想象中的相差不多，狠戾煞气，上辈子可能是个镇压不住的恶鬼吧。

男生经常笑，可眉眼显露出的攻击性一点没少。

总之，不具备任何亲近感。

男生名叫闻鸠，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柏浔在尘封的仙缘谱上看到名字出现的那刻，头隐隐泛起一阵痛，便知道人世间有个无聊的凡人向他许愿了。

你不能跟同班的其余仙兔解释为什么会有凡人跟一只兔子许愿，每年还都许同一个愿望，人和兔子的脑回路不可同类而语，就像柏浔不理解，为什么大晚上，闻鸠要跟一个娃娃机较劲。

他勉为其难配合没人搭理的闻鸠，指指那个白白胖胖的同类。

“要这个。”

“行啊，没问题。”闻鸠说话时声音很低，语气有种他果然会选毛绒兔子的愉悦感，含着微妙沙哑的笑意。

？

柏浔忍不住歪头看他。

中秋团圆的节日，老旧小区本就人烟稀少，刚才在旁边玩耍的小孩们也被家长领回家了，昏暗的人行道只剩闻鸠在娃娃机的白光里，对着一个普通玩偶奋斗。

柏浔看他从兜里又掏出几枚硬币，娃娃机启动的电子音效在对他们激昂高喊加油，但是没用，这一爪依旧落空了。

头顶的兔耳跟随萎靡的电子音效垂下来。

“你不能这么抓。”柏浔对他乱来一通的做法有些不争气，想用仙法帮他，考虑后选择放弃。天上掉馅饼的奖励会松懈人的上进心，他谨记其他仙兔的嘱咐，绝对不帮闻鸠一分一毫。

闻鸠还在笑。

柏浔冷酷抱手，在一旁面无表情设想，这次爪子要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要么铁石沉河不要给闻鸠任何希望。

最好别再让闻鸠脑袋有问题似的在大街上自言自语抓娃娃。

“相信我好吗。”闻鸠抬眼对着玻璃反射的长发影子安慰道。

“嗯。”柏浔盯着毛绒兔子头顶的抓钩，丝毫没察觉通过一层玻璃，逡巡在身上的深沉目光。

娃娃机的白光下，他浅淡的眼眸像蒙上一层亮晶晶的薄膜，不过里头清泠泠的，多少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好像还在对闻鸠的技术特别不高兴，耳朵竖起再也不肯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