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殿下救了处在瘟疫的百姓,还大义灭亲……”
柳清沉默着。他想起万寿节上太子李昊生的温润的脸,可眼神里有种被磨过许多次的冷。
“所以太子恨三殿下?”柳清问。
“恨?”杨昕歪了歪头,“恨三殿下做什么?他也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太子恨的是陛下,可他不敢恨,所以他把恨转到了三殿下身上。”
柳清听着这话,后背发凉。
杨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什么。”柳清摆摆手,可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皇帝拿太子当刀,拿李舷当饵,拿每一个儿子当棋子。在他的眼里,全是权术,毫无百姓的死活。
云州水患死了多少人?没人问过。
知州贪了多少银子?没人问过。
只知道宠物不高兴了,皇子之间平衡一下,也不能踩自己脸上,皇帝还是圣主明君。
他想起自己读书时学到的一句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三殿下现在在做什么?”柳清试探着问。
杨昕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父亲提过一嘴,说三殿下最近跟鸿胪寺走得近,兴水利那边的事倒是搁下了。我父亲都吓得不行,回来连连擦汗,我娘给他换汗湿的衣服都起火了。”
搁下了?
柳清心头一跳。三皇子在万寿节前拼命往烟云巷跑,去胡不归楼,现在又搁下了兴水利?
兴水利,修河道。
凤眼莲。
柳清站起来,把茶盏收好,快步往药庐走。杨昕都错愕地看着柳清的动作,急急跟上去。
“怎么了啊观主,”杨昕探头去看柳清的表情,“你要这些消息干什么啊?”
柳清骤然停住脚步生出一根手指:“胡不归楼,有他要的东西。烟云巷,集聚了很多外国使臣和商人,你父亲又是也管这块的。杨小公子,你聪慧,务必提醒你父亲把自己摘干净。”
路过三清殿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祈祷。
“三清在上,信女求您发发慈悲,让城西水道里的凤眼莲少一些吧。货船过不了,冬天就糟了。信女一家老小都指着这条河吃饭呢……”
柳清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站在殿门外,风从檐角吹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听见里面那老妇人又拜了三拜,起身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从侧门出去了。
冬天。
冬天。
柳清站在三清殿前,太阳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凤眼莲,水葫芦,原产地南美洲,热带植物,不耐寒。
自己怎么给忘了……
气温低于零度,水面结冰,凤眼莲的叶片会冻伤,根茎会腐烂。它在水里能疯长,能堵住整条河道,能把鱼虾都闷死。
但它怕冷。只要气温降下来,它就会成片成片地死掉。
所以这场危机是季节性的。
夏天到秋天,凤眼莲疯长,河道堵塞,水患频发,瘟疫蔓延。等到冬天,气温下降,凤眼莲自然死亡,河道恢复,危机解除。
所以官方的史书里没有记载。如果凤眼莲在冬天会冻死,那凤莲教这次的“水患阴谋”,在历史长河里就是一场昙花一现,冬天一来,问题自己就消失了。那些水患、瘟疫、死亡,在史官笔下只是一场“天灾”。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凤莲教。
只有“云州水患”,只有“都京河道淤堵渔牧产值降低”,只有“张笙身亡悬案”,和后宫妃嫔病故,百姓失踪。
原著讲的是李舷怎么在刀光剑影阴谋阳谋中登上皇位,而凤莲教的事只在夏秋之间,李舷回京时根本没在意,或者他根本没来得及深究。
所以原著里也没有写,李舷不知道。他的前世记忆里就是没有凤眼莲,没有虫霜,没有云州水患背后的阴谋。
柳清站在三清殿前,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可他觉得全身发冷。
他知道了一个连李舷都不知道的秘密。
凤莲教不是想颠覆皇权,他们是在制造一场“天灾”,李启在利用这场“天灾”收买民心。等冬天来了,凤眼莲死了,瘟疫平息了,百姓感恩戴德,李启的名声就立起来了。
而老皇帝呢?他知道凤眼莲会死吗?他可能在等,等李昊和李启斗得两败俱伤,等冬天把一切痕迹都抹掉,然后继续做他的圣主明君。
柳清垂眸,一篇微黄的落叶飘在他眼前,旋着要往地下去。柳清伸手接住,捏着它的梗,在手指尖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