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抬起手，抠着嘴上的死皮。

这几日他不断推测，师姐的母亲是被下了虫霜后又被逼疯，让皇后除去了。后宫之争，本质上还是前朝相争，与希望自己能过得好一些。

他侧坐到李舷身边，附耳道：“殿下，你知道范家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抄家。”李舷眸色微微暗下去，“听闻范家来的娘娘是贵妃所害……”

“贵妃？”柳清眨眼诧异，“不是皇后……”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同时开口：“你从哪听——”

十四年前李舷大概三四岁，听到的传闻估计是后宫一层一层粉饰歪曲，传来的流言。

假设师姐没有说谎，柳清更倾向师姐说的是对的，或者等玄阳师父回来时再问他。

或者……

李舷直起身，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柳清刚要扶他，却被捉了手，见李舷在他上手写下一个字。

“帝”。

“五殿下——”

门口守岗的人忽然开口，吓得柳清浑身猛地一抖，捏紧李舷的手。他转头一望，苏云已经跨过一步挡住门口的间隙。那生面孔的人歪头卡着缝隙，阴影打在苏云身上，直勾勾盯着他与李舷。

柳清被他看得手心微湿，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侧坐在床边，手里还牵着李舷的手。沉默片刻，僵硬地抽回手，他站起身在床边向李舷交叠手掌，做了一个叉手礼。

李舷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柳清留下的温热渐渐散去。

他抬首呵斥那生面孔：“出去！”

那生面孔的头几乎要挤进屋内，苏云横臂拦截道：“殿下与观主辩经，莫要进去！”

“辩经？”那人嘻嘻笑出声，眼珠子骨碌转向柳清，“殿下真是闲云野鹤。陛下让五殿下好好在府里反省，您倒是招猫逗狗来了。”

明明夏日炎炎，柳清四肢却冷得发麻，他镇静拱手回道：“这位大人，小道不知这些时日山下发生了什么，只是前些日与殿下探讨道法，今日应邀前来。

若是殿下有事不得见人，也会让人带信上山。可一连几日毫无音讯，小道自然自行前来拜访。

何况，刚刚还是大人您放我进来的。”

生面孔身后似是有人靠近悄然说了几句话，他忽然停下往里挤的头，缩了回去。

“诶呦，大人？不敢当……不敢当。”

门口撤去阴影，徒留一线白光，割在地上。

屋内的人皆松了口气，柳清转身看向李舷：“我得走了。”

李舷点点头：“玉佩……若有难处，找我祖父、刑部裴道生……杨昕聪慧，军中亦有念我者。”

柳清想起自己枕下藏着的鸮首玉佩，侧首皱眉看着李舷：“你别这样，看着在交代遗言。”

只见这病人伤没好全便起身，身边的扶风立刻上手去支着，李舷蹲在床边的柜子，拉开最底下的一格，“咔哒”一声，里面的锦匣弹开盖子，一块布满裂痕的鸮首玉佩铺在柳清眼下。

忽而周围静得柳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这是……”

“送你的第一块玉佩，那时扶风在路上捡回来的。”李舷阖上锦匣。

“那我那块……”

“一共两块。我……”李舷背对着柳清，忽然沉寂下去，“罢了，此时不宜说这个，你快走吧。”

柳清不知所措与扶风和苏云对视，二者皆面色古怪。

他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那，那我回去了。”

柳清推开门，探头却不见那生面孔，整个王府死了一般安静，只余远处几声鸟鸣。他站在原地不动，这门槛如何都觉得跨不过去。

太安静了，这不对……

“柳清。”李舷偏头看着他背影，“马上离开。”

不由来地寒颤，柳清忽然折返回去把李舷从地上拉起来，低声急切道：“是不是那个人，李舷，我现在告诉你，你无论如何都得上去……你和你母亲——”

“我们改得太多了，现在已经不受控制了！”李舷咬着牙忍着伤口的疼，他用力掰开柳清的手，将他推向门口。

“我们……？”

“李锚之！”柳清不可置信看着李舷，“你几个意思？”

他上下扫视李舷：“你不是跟我不一样吗？你又骗我？！”

“不是——”李舷抓住柳清，将他往门口带。

柳清一把甩开他的手，胸口不断起伏，死死盯着他：“现在说清楚，不然就一起死这里。”

李舷喉头一哽：“我……”

柳清盯着李舷看了很久。从第一天被剑架着脖子，到地牢里他说“你听得见张笙在问什么吗”，到那次他没有回答“你也有问题”，到刚才他写了一个“帝”字。

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柳清胸中兀自升起一团无名火，却如冰窟冻得人发寒。

“你虽然不是和我一样的来路，但你也不一样，要么是这个世界的人夺舍，要么你重活一世，我猜得对吗？”

他步步逼近李舷：“你到底在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