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亚特闭没闭嘴不知道，但林湫已经快闭嘴了。
苏泊林虽然在某些时候不太敏锐，但在打破砂锅问到底方面是相当的固执，一般人理解听到晚点再说，这其实意思就是改天再说，改天的意思就是等有机会的时候，也就约等于此刻我不想谈这个，过个几天再说。
虽然两人下午还有一样的课要上，但苏泊林看样子完全不打算等问题过夜，林湫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苏泊林离开了食堂，边走他边想循序渐进果然不适合小司长，这下好了，军校内网又要有素材可写了。
又是小树林。
如果不是正午阳光充沛，这林子里该是阴风阵阵，苏泊林跟在林湫身后沉默不语，虽然这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但这时候绕小树林足以见得林湫在竭力隐藏两人相熟的关系，他心里有数得很，想到这里，苏泊林的脸色有些冷。
林湫止住脚步回头就看见苏泊林的表情，几乎不需要深思就能猜到：“小司长，还有人在呢，你要是还瞪着我，要是别人误会我们又吵起来怎么办呐？”
苏泊林闻声抬眸，只见不远处三两军校生结伴在林中散步，他们的精神体也跟在脚边，几人高声谈笑间就突然见到迎面走来的林湫和苏泊林，正惊讶地愣在原地，林湫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苏泊林余光瞥见，喉结动了动，僵硬地抬起手学着林湫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那几人简直和见了鬼似的倒退三步，林湫奇怪地去看苏泊林，但人已经向他走近并肩站着了，两人气场相合，相貌也是各有各的出彩，画面竟有些出离的登对。
为首的军校生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很快打消，内网上挂了两天的帖子不允许他想歪，但是！可恶啊！为什么！视觉上就是很般配啊！
他再看身旁的同伴也是面色古怪地在两人中间回转，最后几人尴尬地挥挥手作别，落荒而逃。
苏泊林：“我没有瞪你，也没有瞪他们。”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为什么他们要跑的疑惑，林湫甚至自我认为地听出了点委屈。
林湫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只是被我们俊美逼人的外貌和优雅的气质震慑住了，看来我和你的形象在军校里都算不上平易近人，又也许是被我吓跑了。”他耸耸肩，那副“你知道的我以前的形象……”的自嘲表情看上去有些无赖，苏泊林知道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午休时间不短，我想着既然你不急着回去，那我们就一起散步消食，慢慢走回去吧。”
林湫不由分说地带着苏泊林走小路，俨然忘记了刚才食堂里两人引起的轩然大波，梅兰希斯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弹了过来，被他按下，然后对方的文字消息就一条接一条，林湫根本没时间看，只能先设置消息免打扰了。
十二月中旬的赛尔军校日均气温堪堪踩着10度的线，正午的太阳暖洋洋地驱散了林中的阴霾，脚踏着石子路上的一个个小光圈，苏泊林道：“对不起……我昨天不是故意要走，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结合热的诱导原因很多，他以为苏泊林不可能不知道。
“我之前两次向你……示好，”苏泊林顿了顿，他的语气有些犹豫，但在林湫温柔的视线中慢慢沉静下来，“确实是因为起源于匹配度。因为到目前为止，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入我精神域的向导，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仅仅用向导素就能安抚住S级哨兵的特种人类，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够错过你，但你的认知、你的态度和你的脾气也确实证明了你并不需要我。”
林湫沉吟片刻：“几个月前确实是这样……”
苏泊林闭上眼睛，少顷才睁开，眸底满是挫败：“我，或者说卡纳家族信奉的掠夺之道，催促着我不断向前，可他没告诉我什么是不可强取的，所以你才会生气吧，我现在明白你当时的想法了。”
林湫摇头：“不需要对不起，我那时候也非常傲慢，我说过的，那样无往不利的苏泊林·卡纳遇见面对新世界正警惕心拉满的林湫，还是关于这样的话题，我们一定是针尖对麦芒很难善了的。”
苏泊林想他说的应该是刚进入赛尔军校又恰巧觉醒精神力，两件事情叠加到一起，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相当于来到新世界的自己。
林湫禁不住笑了起来：“时隔几个月了，你竟然还在揣摩我那时候的心境，认真地说，我挺感动的。”
说着他就伸手去牵苏泊林的手，克制地只微微扣住了他的手腕，被取代的精神力消失在虚空中，退回了向导的精神域。苏泊林陡然一怔，心跳猛然加速，温热的指腹触碰手背皮肤，他感觉到了林湫的体温正一点点传递过来，“这里会有很多人，你……”
林湫笑着说：“怎么了吗，你介意的话……”
他是喜欢装着没心没肺又嘴上不着调的人，但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调侃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是特殊的，苏泊林的神经猛然一跳，他立刻打断了他：“不介意。”
“哦这样啊——”林湫带着笑意的嗓音拖长，“那小司长的手借我暖暖，好冷啊~”
苏泊林耳根一热：“……嗯。”
“你是不是知道我父亲拿我和你的标本去做匹配度测试了？”苏泊林凝视着林湫缓缓道，他从林湫最近的种种言行中有所猜测。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东西被戳破，隐隐的猜测化作措手不及，两人并肩慢步走着，那是个但凡对方有什么情绪转变都能被察觉的距离，林湫脚步未停，声音却幽幽道：“我以为你不会想告诉我，所以我并没有打算说来着。”
准确的匹配度测试需要DNA，而每个特种人类尤其是尤其是入学即被记录在册的军校生都会在军部把控下留存血液或者毛发作为唯一认证。
能调动军部的信息库去做这个测试的不用猜都知道会是谁，而林湫早在还没回军校的时候就知道了，是在苏泊林刚到昂力佩尔不久，林青的消息就发来了。
林青没有告诉林湫关于两人匹配度测试的结果，他的文字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我把你和苏泊林的血液标本送去做了匹配度测试，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我也很想敲开你的脑瓜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你从昂力佩尔回到军校，梅兰希斯和冯亚摩会把你的训练计划做修改，安排人给你定期做身体检查，至于你的精神力等级无需再隐瞒，如何公开你自己决定。”
“私人生活你自己把握，遇到困难不联系我你就等着我回来揍人，其他方面再说……我一直有在关注你的情况，别再擅作主张冒险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毕业前有任何麻烦我都会为你解决。”
这种虽然骂骂咧咧但是坚定被人站台的感觉相当不错，林湫对于长辈关切的反应有些生涩却没有不适，他知道林青也只是不擅长做父亲，林湫道：“以前很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母亲，我知道现在的境况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林青没有再回，但林湫的卡里又收到了一笔数额庞大的转账，备注为“生活费”，林湫一边咋舌一边心安理得地收下来。
父亲不会瞒着孩子，尤其对于杜兰特来说应该是又将林青一军，他当然不会瞒着苏泊林，所以林湫除了刚得知这个消息时有一丝受冒犯的不快后就接受了。
这又不是蓝星，第一星域的军政合议体制给予了公民极大的言论自由权和私人财产所有权，但也限制了特种人类一部分的隐私权，尤其极高层的意志在某些时候大多能得到完美地贯彻执行，林湫对于这一点早就适应良好。
他以为两人心照不宣，只是苏泊林这时候突然把话挑明，林湫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些预感。
果然苏泊林脸色骤然一白，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深谙林湫对于这一点的不喜，但藏着掖着不是他的性格，他的语调很平稳，但尾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唯匹配度论，前往第四星域出任务前我就打消了追求你作为结合向导的念头，所有做匹配度测试不是我的想法，父亲他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昨天中午也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他的未尽之意林湫知道，苏泊林本就话少，他虽然逻辑清晰但组织语言上还是有些滞涩，尤其语速快起来就更加明显，“我和你的匹配度至少在80%以上，精神力接触太多，确实存在互相影响的可能性，特种人类的体质就是这样……没有拿结合热逼迫，你的意思。”
苏泊林的耳根红透了，脸色却越来越白，违反本性去解释本能的变化，他感觉自己越描越黑，挫败感也越来越大，这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官居上校的哨兵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哨兵的五感本就强于普通人种，情绪一旦有所起伏也更容易不受控，苏泊林察觉到身体的变化，很快开始尝试冷静下来，压制蓬勃的精神力，控制呼吸平缓，调控血液里的激素去消化那些躁动的因子，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脖颈暴起了青筋。
就在这时候林湫突然一把将苏泊林拉到怀里，左手穿过他瘦削的腰肌环住，右手从脖颈至上而下抚到腰间，将这个微微颤抖起来的哨兵拢进自己的领地，一点点疏导他的精神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泊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明明知道你的精神域并不稳定还刺激你，明明知道那些情感还瞒着不说，明明晓得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疑惑，为什么怕我生气，为什么为我着想，缺什么都不说，最混蛋的就是我了，我都知道，我相信你。”
“不要忍着，不要受伤，以后不舒服就来找我好吗？就像现在这样，你知道我有能力把握住，你也不会伤害我的对么？”
身形颀长的向导圈住了精神域躁动的哨兵，似乎在安抚苏泊林这件事情上林湫已经相当熟练，苏泊林的额头靠在林湫的肩窝里，鼻腔中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罗勒叶香气。
以往这个时候苏泊林都是以痛止痛，这次的平稳却异常地轻松，两人在小树林的一角相拥十几分钟，苏泊林闷闷的声音才从林湫的怀里响起：“结合热我控制不了，靠近你就会有这种本能反应，所以还是我对不起……”
“嗯——”被笑意带得鼓动起来的胸膛里沉稳地跳动着一颗心脏，它的主人忍不住笑声地道：“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只能一直互相道歉，那下午的课还上不上了。”
下午的课？苏泊林的脑中闪过那张课程表——模拟实战。
上吗？上的。
为什么？因为要拿第一。
林湫放开了苏泊林，两人退回到面对面的距离，苏泊林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颈带下的腺体，还带着水汽的眼眸眨了眨，一点不像他精神域里那个冷冰冰的少年，但S级哨兵还是S级没有错，他的精神力才躁动一点就被消解，思绪就瞬间清明起来，苏泊林凝视着林湫道：“父亲没有把测试结果告诉我，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