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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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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卫听雨所料,触发机关后,通往的不是普通的地下湖,而是碎星的巢穴深处。

但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孔洞,迥异于先前破坏过的卵巢。

似乎,眼前只是毫无二致的湖水。

他们很快走到尽头,阶梯没入水中。

卫听雨在最后一级蹲下,眯眼看去;水里的他,便也眯眼打量自己。

他忽然抬头,使唤圣·杉伊:“你,过来。”

圣·杉伊与他相隔十几阶,闻言,于原地踌躇:“何事?”

“让你来就来,啰嗦什么?那正派在这,你还担心我会害你不成?”

楚越之觉得他在骂自己,但找不到什么不对,只好对圣·杉伊点头,表示认同。

圣·杉伊稍加迟疑,点着权杖下到最末几级,看着楚越之在窄小的阶梯上侧身,为她让路。

她清楚地知道:

这般高傲的人,如此耗费心机,定然所图不小,不容违逆。

——唯一所幸,这“女婿”对女儿虽无真情,但似乎并无杀心。

或许对自己亦然。

可是,他竟在圣地放肆至此,却说他与大人相识……

传闻西比尔大人留魂于神器,兴许,当真……

眼下别无选择,只好暂且服从。假若,真能一睹大人尊容?

阶梯太窄,不足以妥善地容纳两人。

圣·杉伊惴惴不安,又怀揣着隐隐的期待,站到倒数第二级,无言地注视他。

“看我做什么?走下去啊。”

圣·杉伊一愣:“什么?”

卫听雨伸手指了指湖水,理所当然:“听不懂人话?”

还未等圣·杉伊提出质疑,楚越之先一步皱起眉毛,呵斥道:“水与邪物有关,不可。”

“难道她就与邪物无关了吗?”卫听雨用手指敲了敲圣·杉伊的权杖,轻描淡写,“让它出来,就好了。”

圣·杉伊一头雾水:“何为邪物?”

“就你刚刚看到的那个。你只管下去,它会出来的。”

卫听雨朝上走了走,让出身位,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圣·杉伊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仆人”一脸冷峻,眉毛皱得几乎要打结,但没再出言劝阻。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心底相信神湖不会害及自身,便朝下一级,路过“女婿”;

又下一级,踩入水中。

袍角分毫未湿,脚踝涌上阵阵凉意,宛若先前的彩水。

却柔和不少,朝上托举着她,似乎要把她推上水面。

意识莫名出走,她好似将将梦醒,迷蒙地看着脚下:

水下的白袍染成深色湖蓝,金芒自觉淌出杖首,环绕着她,像是闪亮的蚕茧。

那人的声音不足几步,却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线条被无数双手扯开:

“带路——你应该知道的。”

圣·杉伊觉得自己分开了,像是一团水四散成无数滴。

眼前是深沉的水下,和四面八方、相互勾连的玉阶。

但她的记忆打开一条路,很突兀地,来源于数不清次数的轻车熟路。

她对这份记忆感到陌生和恐惧,陌生地恐惧于那渎神者口中的“邪物”。

她害怕迷失,拼尽全力要记得那两个外来者。

金光融进她的身体里,她利用它,包裹、保护他们。

睁开眼,只见上下四方的浓白里,圆形的冰罩完美地笼住三人。

透出冰层,望到周围熙熙攘攘的黄眼睛,以及中央矗立着的大型神像。

那神像一如永曙宫里的样式。

但面上的白纱换成涌动的雾气,模糊地贯通神的耳目,似乎坐拥了神的头脑。

——何等,亵渎。

……

圣·杉伊花了不少力气,压住满腔怒火,转头却发现那渎神者饶有兴味,盯着自己。

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倒映出她的面容,她的眼睛。

有一滴细小的金。

她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回忆着自己瞳孔的原色,只听那位仆人声线冰冷地问:“卫听雨,她是谁?”

“不知道哇。你一化神无情道,嗅不出来吗?”卫听雨轻快答道。

他侧过脸去欣赏楚越之的表情。

圣·杉伊失去“镜子”,也听不懂他们的话语,怔愣半晌。

却想起自己先前的怒意,咬牙切齿道:“那是,什么?”

“哈,挺像个人的,不是吗?”卫听雨吊儿郎当地笑了声,朝着圣·杉伊,展开神识答道,“你不是猜到了么?这就是你们刚刚被杀的大人,脑子里的邪物啊。”

“……”

圣·杉伊无言之际,楚越之伸手扯住卫听雨,质问道:“你不是要去找曼提卡?她不是在谕殿里?”

“顺路就来看一眼呗。别着急。”

卫听雨顺势和他十指相扣,输入灵力,紧急安抚:“——方才冻结大碎星那么久,累不累?辛苦你了,给你灵力,好么?”

“……”

楚越之猝不及防地吸收一大团灵力,瞬间甩开手,硬邦邦道:“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卫听雨趁热打铁:“啊,你现在是灵力很充沛很有实力,对嘛?那我就过去看看,你这么厉害,有你在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楚越之一时语塞,板起脸,“别惹它们。”

“当然。”

冰罩带着他们,靠近神像。

在卫听雨得寸进尺的要求下,楚越之磨磨蹭蹭地贴近神像,随着某人的指挥,四处探查。

他们不曾惊动浓厚白雾。

卫听雨哄着楚越之,让剑修开了一会儿时空冻结,探出傀儡丝,摸向神像内部。

他在原地站了站,思考片刻,转头问楚越之:“你觉得,放她出去的话,她还会回来吗?”

楚越之一怔,看了眼迷茫的圣·杉伊,警惕道:“你要害她?”

“你讲话好难听哦,我这不是在询问她会不会有事,在征求你的意见嘛?”

“……”

楚越之不情不愿地回答:“她会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嗷。”卫听雨转向圣·杉伊,欢快道,“你就出去看看,回来跟我说说感受。不用额外做什么。”

圣·杉伊此前察觉对方专注探查,无暇理会自己,此刻终于得到机会:“你须得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是邪物啊。你要知道更多的话,怎么不认真翻翻你们初代大人的书?你们不会都把它当作神话故事,读了就忘吧?”

瞧着圣·杉伊神情尴尬,卫听雨摊了摊手,状似无奈:“照我说的做,我会带你去见曼提卡,让你亲口问她——正好我也有要事寻她——如何?”

圣·杉伊一怔,顾不上礼节矜持,一口答应。

仔细听完卫听雨的嘱咐,她用力攥紧权杖,踏出冰罩。

#

迷迷糊糊中,圣·杉伊将金权杖放在一旁,对卫听雨伸出手掌,感到一缕阴凉,在四肢百骸里走了一圈。

随后,它爬过心脏与脊椎,钻入头脑。

圣·杉伊看到一片空白,像是被施了法术,整个人包括思绪,浑然停滞。

……是他在看。

她艰难地想着。

眼睫动弹不得,承载着他的目光,如同果实饱满的枝叶,几欲颤巍巍地垂头。

透过那双黑眸,她看到对方瞳孔里细微的金,与自己的金,慢慢重合。

他眼里的,是方才西比尔大人……不,邪物,为他种下的?他为什么要……

她记得,第二步的点朱砂育神苗,尚未落笔,他们就已杀了……邪物。

他只向神索要了金文。

莫非,他对此有所了解,存心要引神文入脑,而不愿意受神督视?——是了,此前感应到他身上有神的气息,亦是他刻意为之?

神……神知道他吗?

他嘱咐的事情,她身处浓雾,不过几瞬,已无甚印象。

或是说,她的记忆亦如蒙上雾气,不可窥视。

如此,他怎能窥探?

可是身如云端,浑身飘然,只顾漫无目的地展开,再展开……

在这样彻底的空白中,那渎神者眼里的一线金,亦远去。

她没有任何感觉,耳畔窸窸窣窣的邪物褪去,只留下,完完全全的打开的松快。

像在圣典上,对神,百无禁忌地敞开。

于是,慢了很多拍之后,她终于看见了……

三足金乌。

它俯冲而下,掠走什么,白羽在五彩斑斓里一晃。

而后,她睡在未曙宫里,同着许许多多的先祖,顶上是幽深的蓝玉。

蓝玉里爬出无数白雾,穿透身体,啃食她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她懵懂地睁着眼,身体一动不动。

睫毛轻动,眼珠朝上看,她从蓝玉的倒映里,看到自己的面容:

年轻而美丽的脸,点着花瓣状的朱砂,白袍工整繁复,掖得一丝不苟——

唯有春典与秋祭,方会穿上圣装。

春典办于春耕之前,祈求雨露与丰收;

秋祭办于收获之后,告慰先祖,言谢圣典。

一者是举世向永曙宫的朝拜,一者是家族间私密的祭拜。

……

她的家族世代侍神,秋祭仪仗不小,甚至建有宗祠,位于地底之下、地湖之上。

记得,那是先代按照掌明会的规训,为亲近神迹所造。

……

不止家族,整个文明皆受神恩惠,听神旨意。

邪物之事,如何?

……

圣·杉伊感到那股阴冷退出她的脑海,身体缓慢地苏醒。

她仍在失神,眨着干涩的眼,心底却想:

她奉神侍神,已过半生,退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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