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子，今日寻你来，是有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正院堂屋内火炉烧得旺，入门须臾，华玉珠背心便发了汗。
魏淑娴端坐长榻，手持碧玉十八子拨捻。
“请母亲明示。”华玉珠垂眸道。
魏淑娴抬手指向堂下圈椅，“先坐吧。”
华玉珠颔首，走向圈椅落座。施嬷嬷立于她身后陪同。
“岁末便是你十八岁生辰。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魏淑娴喟然叹息，“大郎从军戍边，大娘子嫁入宫中，偌大府邸就你一个孩子。常言天伦之乐，承欢膝下，为母我私心想多留你两年，可是岁月不饶人，待你年岁拖大，再寻人家谈婚嫁，恐怕就难了。”
魏淑娴言下之意，谁家愿意娶个老姑娘？
“现下我为你择选了几户勋贵公子，二娘子要不要瞧瞧看看？”
该来的总是回来，躲是躲不掉。华玉珠垂首聆听，待准予她发言之时，她抬起了头。
“母亲，您可有中意人选？”华玉珠反问道。一如既往地温顺乖巧。
闻言，魏淑娴眉头舒展，难掩喜色。“我中意之公子，二娘子便愿意相看吗？”
“自是当然。”
“好啊。二娘子这般懂事乖巧，今后嫁去了夫家也定会教翁婆喜欢。”
魏淑娴原以为颇要费点口舌，不料，三言两语便将相看之事定下。养育华玉珠十八载，除了她偷偷置办铺面，开店营生，除此之外，身为女儿，听从规训，委实无可挑剔，无可指摘。
“夫人，二娘子问也不问到底是何人，竟愿意去相看。”
华玉珠痛快应承下相看之事，便离开了正院。方嬷嬷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指尖拨捻碧珠顿停，魏淑娴抬眸看向方嬷嬷。“不论她乐意不乐意，这相看之事无有转圜。倒不如像今日这般乖巧听话，便可少吃点苦头。”
方嬷嬷明了。华玉珠并非华峰亲生女，侯府亦养不了她一辈子。终究要嫁人离府，相夫教子。
横竖躲不了，避不开，何不痛痛快快地应承下？更落得个好声名。何故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若是她真地听话嫁人，为了侯府脸面，我自是会替她多准备几台妆奁嫁资。拥有这般丰厚嫁资，去了夫家方不会被轻看，自然对侯府，对姝儿多有助力。”
“夫人英明。”方嬷嬷由衷赞叹。
魏淑娴轻理额角青丝，“既然定下相看，方嬷嬷今日便遣人送帖去秦府。”
“喏。”
事不宜迟，方嬷嬷匆匆赶去门房遣人送帖。今时不同往日，华府大娘子贵为东宫良娣，未来皇妃，自然继母魏淑娴于盛京城贵妇中之地位，亦水涨船高，无人敢轻慢。为华玉珠择选良婿，多有世家勋贵欲结秦晋之好。
…
“陈娘子，恕在下冒昧，敢问你年芳几何？”
如今陈婉儿已是二十五岁，虚岁算是二十六，迟迟未有许配人家。况阿娘为她重金聘媒婆相看人家，但多数人家都顾忌陈婉儿曾被退婚，或有隐疾，如今年纪又大，更是挑三拣四。
今日相看公子，年纪瞧着比况立之更年长，眼角沟壑渐深，额发生有银丝。
他不知陈婉儿年岁，陈婉儿亦不知他之年岁。想来这回相看故意隐瞒二人年岁，亦是媒婆有意为之。
抿一口茶水润嗓，茶盏放下，陈婉儿坦言道：“虚岁二十六。”
“.…..”
那人错愕。旋即直言道，“这过了年便是二十七。”一双眼珠于陈婉儿脸上游走，“陈娘子貌美，但这年纪这般大……恐于子嗣有碍啊。”
若非不愿伤了况阿娘一番苦心，陈婉儿今日定不会来这儿受辱。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原本甜润茶水陡然苦涩难咽。
“你家是有良田千亩，还是有家财万贯？”
一声质问振聋发聩，从听雨轩大门外传来。
“三娘子，你怎么来了？”
惊闻况三娘为她发声，陈婉儿知晓她脾气，立时起身拉住她。
况三娘反手牵住陈婉儿，朝她笑了笑。“表姐来吃茶，如何不带我呐？可教我好一番找。”
“我，我……”
明知况三娘为她解困，陈婉儿又惊又喜。余光瞥见桌旁那人面红耳赤，今儿若是将这人得罪，他肯定会去媒婆那儿说嘴。彼时，她又如何向况阿娘交代？
“看吧。被我捉了个正着，那今儿这茶水钱，可得表姐来付啊。”况三娘视桌旁那人为虚无，撩裙坐下。仰起头，朝旁招手道：“来一盏秋露汤。”
从况三娘入门到落座，香叶一直关注着她。这时，她从柜台后走出，笑脸应道：“欸好嘞。烦请客人稍等。”
香叶走去灶房端茶。况三娘回眸看向桌旁那人，问道：“请问大爷您是……？”
方才一问羞得他哑口无言，现下竟唤他大爷。
“一介女流竟口不择言。教养何在？”那人拍案而起，高声道：“尔父母只管生养，不管施教，简直……”
啪——！
素手抄起桌上茶盏，顺势泼向那人脸上。茶水温热，亦是吓得那人惊叫连连。
“啊——！”
赶忙用衣袖擦脸。满头满脸湿漉漉，灰麻衣袖亦湿透。
“你这张嘴实在太臭，恶臭难闻。赶紧回家洗洗嘴吧。”
况三娘自幼有况阿娘悉心养大，这人竟然敢辱骂她娘，若非大庭广众之下，她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滚！”
素手紧握茶盏，作势要砸向那人。这番凶恶行径，教那人终于认出况三娘何许人也？她正是之前城中闹匪祸，以女郎之身，守护况家门庭之况三娘。
那人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打起来，恐不是况三娘对手。
刹那，阵风刮过。那人不告辞别，生怕走慢一步，教人打破头。
听雨轩中客人不少，鲜少见女子敢当众和男子对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三娘子，这……这如何是好啊？”
况三娘无缘无故将人打走，陈婉儿心中感激，但亦是愁眉不展。旁人议论声钻入耳骨，教她坐立难安。
“表姐，这样的人若是教娘看见，亦定是教人将他打走。”况三娘握住陈婉儿右手，“今日是我不对，娘要责罚也是罚我，不关表姐的事。”
这时，香叶从灶房端来了茶水。俯身为况三娘上茶，“客人，您点得秋露汤，趁热喝，滋味更浓郁。”
茶盏搁于桌上，茶香如秋露爽气氤氲。
见香叶弯腰擦拭桌上水渍，况三娘讪笑道：“失礼啊。”
“无碍事。”香叶怀抱茶盘，手握抹布。起身瞧了瞧地上，“烦请二位客人移步去旁边桌坐坐，待我清理干净地上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