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湖是平昌城外淤积而成的一片阔水，南北宽约五里，东西长则八里。东岸是码头与早已废弃的粮仓，西岸则连绵着及腰的野草丛与低矮土丘，再往远看，便是矗立在群山之后的凤归山。

而郑妗姝与褚炀在船翻后，被湖浪冲到了西岸某处野草丛生的浅滩上。方才那一出，叫郑妗姝心绪凌乱，脚步愈显飘忽。

黑夜阴闷得叫人心悸。她沉着脸朝林中走去，手里握着一根尖锐的树杈，朝前猛地一挥，林中霎时发出簌簌哀泣，前方野草被拦腰斩断，空出一条极窄的小路。

借着微弱的月色朝前探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手背便由一股强劲的力道紧紧包裹住，潮湿而温热。

“到底是阿姝英勇，黑夜如此凄诡，我却是怕的很呢。”褚炀轻笑一声，语气满是玩味。

他手中举着燃了零星火光的树杈，火光映亮了他暗如深潭的墨眸。那双藏笑的眸子正悠悠睨向郑妗姝，眸中那点情丝并未褪去，反倒像鱼儿般在潭底愈发肆意游荡。

郑妗姝借着火光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眉心微蹙，鼻息间哼出一缕气息，却并没有挣开。

她下巴朝前抬了抬：“这片野丛有些过深，跟方才上岸的浅滩不太一样。”

褚炀闻言将火把往前一横，野丛深处的景象便隐约浮现在两人眼前。夜风沙沙作响，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野丛深处是树干扭曲虬结，彼此缠绕，月光渗不进地面，只留一些碎影，如星斑点点。

往深处走去，脚下的泥土愈发湿润，每踏一步便微微下陷。褚炀将火把凑向泥地，郑妗姝弯下身，借着火光挑起一块泥土凑近端详。

“这泥土的颜色似乎深了些。”她低声呢喃。

褚炀不解，抬眼看向她。却见郑妗姝竟笑眯眯地迎上他的眼光，朝他越靠越近。褚炀眨了眨眼，唇角不由勾起，正要开口，便察觉到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绕过自己的腰身，抚上了后背，惊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你……”褚炀一时语塞，吸了口凉气。

“你后背方才沾过浅滩的泥土。”郑妗姝收回手，将两指指腹对着火光，“浅滩上的泥土是褐色的，虽说潮，但偏干。而方才从地面挑起来的，是黑褐色，触感异常湿润，而这天，却并未降雨。”

褚炀喉结滚了滚。他当然知道自己后背的泥土是怎么来的，耳尖瞬时烫了起来，热意顺着面颊，脖颈的经络，一路烫进了心口。

“再往前走走，”褚炀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掌心收紧，带着郑妗姝继续朝深处走去，“按理说，这片野丛离岸边较远，不该如此湿润。”

两人步子迈得谨慎，四下寂静，除了夜风呜咽，便是脚底陷入泥土时那松软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踏在什么活物之上，诡异可怖。

“方才你跑什么？”褚炀举着火把走在前，若无其事地发问。

郑妗姝警惕着周围，并不作答。

过了片刻，褚炀停了脚步，侧过身，顺着手中的力道将她一把揽进怀里。火把在她脸侧晃了晃，火光像温热的手指指腹，沿着她面颊缓缓拂过，留下一串浅浅热痕。

见郑妗姝满眼不耐，褚炀唇角弯起：“利用归利用，这点毋庸置疑，但也有真心，你尽可信我。”

郑妗姝冷声道：“褚炀，漫漫长路太过孤寂，尽头难望，所以想寻些乐子来作伴？”

面对郑妗姝的讥讽，褚炀不怒反笑，张扬的笑意与腾腾火光相融，一齐映入了郑妗姝漠然的瞳孔之中：“就像方才说的，我们算不上是好人，那么姑且算我是个恶人，但其实恶人也是有真心的。”他稍稍倾身，鼻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郑妗姝的耳尖，低语了一句，却叫郑妗姝沉下的心绪再次泛起波澜。

“郑妗姝，你的心意，我看的真切。”

心意？

郑妗姝失神了一瞬，低垂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的心意，又是什么？

是在金鼎寺发觉原旻阳设伏的那一刻，心口陡然一紧，在他与跃金别院之间，当即选择疾速折返。

还是在他受伤之后，自己守在榻边一整夜，天亮时却矢口否认。

又或是，在他因帝王心术而愁郁难解时，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说了那些原本不该由自己说出口的话。

她不忍过，也心疼过。不忍褚炀余生活在仇恨里，心疼他不过是个正当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却要在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在皇帝与太子之间夹缝求生。

可在方才那一吻之后，郑妗姝心里生出一种难明的异样。身旁的火堆像岩浆涌入经脉，翻滚灼烧，痛得她鼻尖发酸，刺得她心口发麻。所以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她不愿去想。

褚炀与烈火一般，稍一靠近，她便会被灼伤。他们之间，最好隔着一条谁也无法逾越的冰河，等真相大白，待郑家翻案，从此他们便是天涯陌路人。

夜色愈发黑沉，月轮隐在树冠之上，不论月尖如何窥探，也探不进这片野林。两人正要继续前行，郑妗姝脚下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硌住，卡进了鞋底的缝隙。

她脚步顿住，将褚炀往旁边一推：“鞋底有东西。”她拿过火把，抬起脚，“你看看。”

褚炀见郑妗姝阴着脸，朝自己瞥来一眼，神色冷淡傲然，他顶了顶腮帮，笑而不语。随后缓缓蹲下身，与郑妗姝相视的双眼，像支描摹的画笔，沿着她的轮廓，一寸一寸下移至她鞋尖，褚炀将郑妗姝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一手托着鞋底，仔细摸索着。

一株橙红，两缕身影在夜色中随风摇曳交绕。

“这地方怎么会有碎砖？”褚炀疑道。

他将其凑近火光，确认指间捏着的碎片确是砖块边沿脱落的。随后接过郑妗姝手里的火把，将地面落叶与泥土拨开，竟发觉泥土之下，竟铺着一条窄道，极薄的砖瓦一块接一块向前延伸排列，触感与方才的泥土一样，潮湿冰凉。

郑妗姝沿着火光映亮的小道往前望去，隐隐约约间，前方似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好像有水声。”她低头看向褚炀，“再往前走走。”

夜寂无声。越往前走，那水声便愈发清晰，不同于湖浪翻滚的开阔，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水流被裹挟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奔涌。

忽然，一阵寒风侵袭而来。前方的路径渐渐现出光亮，月辉自天际倾泻而下，如天宫银河流淌在空旷的地面上。

“没路了。”褚炀将火把往前探了探，“前面就是崖边。我们这一路，竟是一直在往上走。”

先是浅滩，再是野草丛，一路而来，竟上了崖尖，但这绝非是山道。

就在沉默之时，前方不远处再次传来阵阵响动，两人快步来到崖边，神情骤然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