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道尽了前朝太子魏承元和柳织烟的情深缘浅。
就像那自蓝田山升腾而起的缥缈玉烟,可望而不可即。就算一朝触及,终究也是烟消云散。
大梦一场空,惹伤情人空悲寂。
当一国太子魏承元目睹父皇义正辞严,用尽这世上最冰冷的言语去指责跪着的柳织烟是不守妇道的贱人时,他胸腔里埋了多年的那团怒火终于汹涌勃发。
“父皇——”一双总是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此刻猩红得惊人。他上一次这般失态,还是幼时皇帝宠妾灭妻,不顾往日夫妻情意执意废后之时。
在殿内所有人以及皇帝的目瞪口呆下,在双膝跪地,心如死灰的柳织烟缓缓抬起的目光下,魏承元嗓音沉哑地说:“织烟她没有勾引三弟,这一切都是二哥栽赃陷害!”
他道:“父皇,您仔细想想,织烟为何偏偏在宴席的众目睽睽之下去找在竹林里的三弟,三弟他又为何一人去了竹林?难道三弟的一面之词,胜得过摆在眼前的一切不合理之处吗?!”
老皇帝没理他。
三皇子满脸泪痕,哆哆嗦嗦地站在一脸淡定的二皇子身侧,双腿一软,跪下来连磕两个头:“父皇,儿臣从未对大哥的女人有过非分之想,不曾想柳良娣竟会做出这等有损皇家颜面和手足之情之事!”
一旁淡定的二皇子拱手道:“父皇,此事祸不及大皇兄,一切皆是这妇人的错,还望父皇莫要迁怒大皇兄。”
太子妃站在太子左后方,投向柳织烟的凄楚而格格不入的目光转瞬即逝,唯余冷静面孔之下暗自攥紧的双手。
柳织烟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皇帝道:“老二,那你说,如何处置这妇人最好?”
二皇子:“依儿臣所见,不如贬为庶人,流放儋州。”
四下皆惊,老皇帝思忖后开口:“儋州偏远荒僻,常为犯了重罪的朝廷官员流放之地,于她,这刑罚怕是重了。”
二皇子拱手:“父皇宅心仁厚,乃是儿臣们与天下人的福气。”抬起头,一双斜目冷而坚毅,声音亦是:“可柳良娣做出此等罔顾皇家颜面的丑事,若父皇再网开一面,轻易揭过,怕会让天下人更无视我魏家皇权,生事兴乱。”
老皇帝点点头,一声“父皇”却打破这片刻的寂静。
太子妃道:“父皇未将柳良娣处死已是仁义至极,臣妾深感敬佩。可是,父皇和二皇子恐不大了解才出了月子的女子身子虚弱,实乃正常,因为父皇和二皇子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轻抬眼眸,继续开口:“柳良娣本就身子虚,加上才出了月子,而儋州路远,恰遇天寒地冻,一路上染个风寒发个高热再寻常不过,怕有个三长两短丧了命。她一介罪妇丧命不要紧,臣妾等知圣上已是通情达理,怕的是有心之人借此攻讦父皇和二皇子。”
柳织烟生产后,便时常觉得脑热,有几次在与太子妃闲聊之时,还突然抽搐,昏迷了过去。太医说,这是产后血虚生风的缘故,须好生休养。
只有柳织烟自己才能具体感受到自己的身子状况如何。
老皇帝:“你道如何?”
太子妃:“不若将太子妃软禁在寝宫一个月,待身子硬朗后再启程去儋州。父皇觉得如何?”只要还有时日,那么就会有转机。
二皇子蹙眉看向老皇帝,老皇帝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心的儿子,眯了眯眼,然后道:“就按你说的办。”
贬去儋州的建议是老二提的,借的却是下令的老皇帝这把刀。对老二来说,既创了太子,也留下了来日可带着自己在朝中势力施压老皇帝的由头。
所以老皇帝会听太子妃的谏言。
二皇子握紧拳头,一个眼刀射向故作镇静,实则心如擂鼓跳的太子妃。
太子妃躬身道:“父皇,那臣妾和太子,这就带着柳良娣回去了,夜已深,还望父皇早些休息,臣妾明日让秉文与懿卓来陪您。”
然后就要拉着目中一片死寂,眼看着就要压不住心中那团火的太子离开,可太子一动不动。
“慢着。”二皇子慢悠悠地喊了一声,已经转过身去的太子妃背对着众人翻了个白眼。
二皇子将要开口,就听地上传来一声弱弱的“圣上”,吸引了所有目光。
柳织烟突然跪坐在地上,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一张楚楚动人的清婉脸庞顿时泛起苦涩的凉薄。
“柳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老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她目光清冷至极,但从深处泛起些许悲意,她说:“除了不能再亲眼看到明疏长大,我死而无憾。”她仰头看向同样低头看来的魏承元,“纵使这一生错付于人,但短暂地当过一个可爱孩童的母亲,我也知足了。”
看向二皇子时,她是悲愤的:“若非二皇子一年前插手,何以让皇上误以为我中意太子殿下,将我赐给他,何至于造成今日的局面?”
三皇子指着她:“你你你……你勾引人就算了,还污蔑我二哥!”
二皇子侧目闭眼道:“闭嘴。”
虽然歪曲事实但一心维护二哥的三皇子:“……”
“父皇,儿臣不愿让织烟去儋州。”魏承元说出这句话时,太子妃悄然看向他,然后用手轻轻碰了下他的,然后冷静道:“太子糊涂,还望父皇见谅。”
二皇子悄悄攥紧的手倏地松开,嘴角轻轻上扬。
他悠悠道:“大皇兄乃一国太子,沉溺于情爱当真是糊涂。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皇兄果真重情,二弟佩服。”
像是仔细思索了一番才说:“可是,毕竟她犯了罪,如何配当一国太子的女人?”
“如若父皇和母后二弟非认定织烟犯了错,那便是认为我这个太子识人不清,愚钝不堪。”魏承元阴鸷目光冷冷刺向二皇子:“不若,我将这个位子让给慧眼识人,英明宽厚的二弟,如何?”
此言一出,彻底将埋藏在殿内深处的汹涌搅在明面上,若非柳织烟是太子的侧妃,何以被陷害至此?
老皇帝看着背后势力互相牵制抗衡的两个儿子,神色复杂。其实太子背后势力更强,今日被老二算计了,往后宫里的天怕是要变了。不过相对过于聪慧能隐忍的老大,他更中意算计在明面上的老二。
太子妃手中帕子掉落在地,往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二皇子无疑是高兴的,而太子似乎已下定决心,宁愿暂时舍去自己的太子之位,也要护好这个因自己而受害的女子。
地上传来金属锐物划过皮肤的声音,一道殷红鲜血紧随而出,太子妃尖叫一声,魏承元几乎是瞬时跪倒在地上,抱起胸前被血晕开一片的柳织烟,手颤抖到握不住她往外冒血的脖颈。
“太医,传太医来!”太子妃急忙喊着,她是真的担心得心慌。
心怀鬼胎的二皇子亦是喊着传太医,却是想着,柳织烟死了,那他的太子之位怎么办。
终究是来不及了,柳织烟直到闭眼,还在怨魏承元无情无义,她就知道,无论是谁,在他的身边都没有好下场。
自她入了东宫,魏承元虽乐于见她在眼前,与她相依偎,却时常午夜梦回她的父亲柳岚。他痛恨自己害了他,也无时无刻担忧再害了他的女儿。
柳织烟的身体渐渐冰冷,魏承元悲恸到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唯有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而柳织烟攥着他的手,无声说着:“我无悔,父亲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