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
夏闲盯着宋不辞,眸底裹着寒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
宋不辞悠哉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腕轻抬,杯口朝他的方向倾了下,说:“这不是每层楼缺个心腹维持纪律吗,我看好你,兄弟。”手机铃声响,他从怀里掏出手机,见是姜知幻来电,脚底抹油,急急忙道,“有事儿手机联系,我先走了。”
夏闲有气没处撒,把食案重重撂到长案上。四面八方都是穿汉服的同学,他一身现代服饰,像是不小心穿越进了古装剧的打工仔。
没过两秒,宋不辞的脑袋又从门框边探出,飞快叮嘱,“对了,活动讲究身临其境,客官找你时记得笑,别摆着个臭脸,还有……”他指了下夏闲身上,“雨散给我们准备了服装,在唐朝,你现在去找她拿衣服换了,我让温玉先下来替你当掌柜。”
说完,头一收,彻底没影了。
宋不辞前脚刚走,温玉后脚便到,他一袭粉色汉服,腰侧挂块白色令牌,看到夏闲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乐了,“谁又惹你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蓝色令牌递过去,令牌上刻着“掌柜”二字。
夏闲长了心眼,没立刻去接,“这什么?”
“蓝色牌子是每层楼的管事,红色是跑腿打杂,黑色是总管。”温玉拿起腰上的白色令牌,上面就刻着一个“补”字,他说,“至于我嘛,就是块万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之前他们筹备活动时,夏闲忙事没来,宋不辞也只让他活动当天人来就行,规则这些会找人给他讲解。
温玉花两三分钟给夏闲速成科普。
活动主题名叫“五朝有令·天台接头”,五层楼对应五个朝代的建筑风格与汉服演变,并设置打卡点和体验项目,学生集章通关,通关者可以在天台的江湖兑换小礼品。服饰由许雨散赞助,装饰材料和装饰人员都是宋不辞找的外包,姜知幻负责盯梢审美,每层楼的管理者是内定的,为应对突发情况,志愿者则从各班征集。
夏闲管理的是二楼宋朝,这层楼的每间教室装成茶铺,同学们可参与投壶,投中一次喝茶,连续投中五次盖章。此刻楼内早已热火朝天,同学们身穿五花八门的汉服排队投壶,因为温玉的到来,茶铺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至于其他层的玩法,温玉只说了个大概,唐朝玩的飞花令、元朝是勾栏唱曲、明朝斗拱拼搭、清朝灯谜铺子、江湖英雄帖选门派。
“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吧,雨散就在楼下。”温玉说。
夏闲没多言,揣好令牌挤出茶铺。
另一头,宋不辞接到姜知幻的指示去一楼搬水。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见冯潇潇和齐思正跟两箱矿泉水较劲。箱子是硬纸皮箱,二十四瓶装,少说也有二十多斤。她们斜着身子靠着墙大喘气。
冯潇潇越想越气,把袖子往上一撸,“老娘今天非得把它搬上去不可。”
“诶——”宋不辞快步上前,伸手按住箱子,“我来吧,箱子上灰尘多,你们穿的浅色衣服,蹭一身灰就不好看了。”
冯潇潇低头看自己穿的月白色汉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心甘情愿地让开了,说:“这两箱要搬去江湖。”
“行。”宋不辞将两箱叠一块儿,问,“楼下还有多少箱?”
齐思:“五六箱吧。”
“好。”宋不辞拿出手机发消息,随后抱起两箱水,对她们说,“你们可以两人合力搬一箱,不容易弄脏衣服,我叫了几个志愿者过去,提高效率。”
冯潇潇瞪大眼睛,惊叹:“没想到你看着瘦,力气还挺大。”
宋不辞笑笑,“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来,别忘了玩游戏盖章得礼品。”
语落,他转身稳步上楼。
冯潇潇捏了捏自己的肱二头肌,咬牙对齐思说:“不行,我还得练。”
齐思盯着宋不辞的背影,有些走神。
“怎么了?”冯潇潇问。
齐思收回目光,摇头,“没,只是想起来去年的元旦晚会,他也帮我们搬了东西。”
连话术都一字不差。
“可能他力气多吧。”冯潇潇没多想,她揉了揉肩膀,说,“走吧,咱们下去把剩下的搬了,然后再去唐朝玩飞花令。”
齐思点头,跟她下了楼。
天台入口立了道竹编拱门,缠墨色布条。拱门后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有牛皮纸英雄帖,封面印“凭此帖入江湖”。桌后站着的人手腕系红绳,是江湖的引路人。
往里走,便能看见四面栏杆绑四色布幔当旗——北边水墨灰少林,南边月白武当,东边淡青峨眉,西边土黄丐帮。每面旗前支小摊,摆有门派信物,譬如木鱼、拂尘、竹剑、破碗,而信物旁压任务卡,完成任务即可盖门派印章。
江湖来的人最多,因为兑换礼品采用抽奖形式,投资人又豪气冲天,奖品最次都是手机、游戏机、平板电脑。
宋不辞搬水到江湖时,作为武林盟主的吴回舟负手在擂台下巡游盖章,乐得自在。
天台正中,四块体操垫拼成擂台,铺红布,撒金粉碎纸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擂台旁支了个茶摊,范洋穿着破破烂烂的丐服,手摇蒲扇,歪戴斗笠,叼根牙签装烟抽。见吴回舟走过,他立马扬声:“大侠,打擂还是喝茶?”
旁边同属丐帮的秦六佑默契配合,拿起破碗往吴回舟面前一伸:“这位大侠,行行好,赏点吧。”
吴回舟摸着不存在的胡须,“我倒是有几套题……”
秦六佑紧急撤回一个碗。
周围同学哄堂大笑。
宋不辞放下两箱水,拆开拿了几瓶递给丐帮兄弟。
姜知幻和韦枫玥站在栏杆前吹风,她身上的汉服是许雨散亲手挑的,尺寸分毫不差。蓝黑色侠客风,黑皮革护腕缚紧,腕上那串茉莉花手链没摘。长发半束,银簪挽起,脑后靛蓝发带与耳畔黑羽坠饰飘飘荡荡。
风一吹,满身都是要飞走的意思。
“这位女侠,有兴趣去放个风筝吗?”
宋不辞先递了一瓶水给韦枫玥,又将另一瓶拧开瓶盖,塞进姜知幻手里。
活动刚开始是最忙的,上午状况百出,到下午便渐入佳境。志愿者们像被拧到头的发条,终于能松一松。
楼下操场只有零星几个人,风倒是正好。姜知幻喝掉小半瓶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懒洋洋道:“可以,不过我才歇,等会儿再下去吧。”
“那我先去把风筝备好。”宋不辞转身跑下楼。
韦枫玥望着那道急于献宝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垂下头,将水放到凳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她穿的是休闲服,没换汉服——活动不强制,姜知幻也说现代服饰更方便。
这次活动办得无疑是成功的。上午年校长来视察一圈,对三个策划人赞赏有加。
任何事情落在他们手上,似乎都能轻松做得完美。
韦枫玥挺讨厌的。
那种讨厌,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灯火,暖是别人的,亮是别人的,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却是冷的。明知天各有命,可冷久了,还是忍不住怨那盏灯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她抛掉胡思乱想,展开纸条。
谜面:暑假补课,打一建筑状态。
“这道题的谜底是什么?”韦枫玥把纸条递过去,问。
姜知幻看了眼,说:“违章建筑。”
清朝的灯谜题大多都是她出的。
韦枫玥顿悟,又有些不甘心,这么简单的答案,为什么自己的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
“你盖了几个章?要是还差的话,可以去玩,我来守着。”姜知幻说。
韦枫玥收起纸条,语气硬邦邦的,“盖完了,还没换礼品。”
姜知幻摇着蒲扇,“噢好。”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沉默灌满。
又没话了。
主动找我说话、要联系方式的是她,冷淡的也是她。
韦枫玥有些恼,看了眼姜知幻,她背靠栏杆望着人群,发现自己在看她,温温和和地对自己笑了下。韦枫玥突然又对这人气不起来,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其实,那次我看的不是他们。”
“谁?”姜知幻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哪件事。
“我看的是你。”
韦枫玥说这话时,前方兑奖处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有人抽中暑假考驾照费用全包卡。
姜知幻盯着那群返祖的同学,笑了下。
韦枫玥以为姜知幻没听见,不料下一秒,她转头,风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那么看着韦枫玥,思索须臾,说:“那也正常。”
喜欢看她的人多了去了。
话题又要终止,韦枫玥问:“你为什么喜欢建筑?”
姜知幻的视线落回人群,声音很平:“因为可以合法占有。”
“什么?”韦枫玥怔愣。
“我买一块地,画几张图,一栋属于我的房子就能建起来。我可以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姜知幻说,“而且这栋房子是我设计的,表面看着光鲜,实际里面什么都能藏。”
她再次转头看韦枫玥,嘴角弯了下,笑意不达眼底,“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韦枫玥神思一滞,错愕地看着她,良久说不出话。
手机在掌心震了震,姜知幻冷淡地挪回目光,查看消息,随即转身眺望操场,可以看见宋不辞小小的人影向她招手,还跳了两下。
姜知幻跟韦枫玥说一句先走了,直接下楼。
由于设有谜题游戏,走廊和楼道内都挂有相关科普图画。
有两个女生上楼经过姜知幻,聊着关于在明朝玩斗拱拼搭,“我拼之前以为斗拱就是装饰,拼完才知道它是承重的。还有榫卯结构,是一块块木头咬在一起,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把屋顶撑起来,古人的智慧真厉害。”
姜知幻抬头扫过墙上挂的图画,三人之前考虑过活动主要是办来玩的,若是把主题思想强制灌输给大家,谁也玩不开心,所以校长老师同学的讲话环节都省略,广播通知大家轻装上阵直接来即可,原定的“衣冠构宇·楼藏风华”也改成现在这个更具趣味性的活动名。
不过听见刚才有人聊起建筑方面的事情,她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姜知幻下楼的步伐变得更加轻快,途中偶遇齐思和冯潇潇在讨论要不要把视频账号做起来,见她来,冯潇潇顺嘴问了。
姜知幻给出的意见中肯,现目前的任务肯定是先顾好学习,业余时间可以拍,比如上学VLOG、课间趣事等,尽可能创意新颖,博人眼球。她认为数字经济盛行的时代,这绝对是个商机,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人下载短视频软件,流量就是财富密码。
她说话时注意到齐思站在旁边,嘴唇紧抿着,似乎想说话也找不到好的时机,于是点到为止,没继续多聊。
冯潇潇还在沉浸于以后必须当上大老板的振奋中,看着姜知幻的背影,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你好像很喜欢她。”齐思幽幽道。
“应该没人会不喜欢姜知幻吧?她优秀、漂亮、家境好、脾气好、有耐心……”冯潇潇掰着手指头数姜知幻的优点,察觉齐思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木鱼脑袋终于开窍了,“思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心事被戳破,齐思脸一红,别过头,冷哼,“谁、谁吃醋了,你是我朋友,又不是我喜欢的人。”
“朋友之间也会吃醋啊,也会喜欢啊。”冯潇潇挽着她的胳膊,整个脸往她肩上蹭,声音软乎乎的,坏笑道,“我说之前我跟知幻聊天时老感觉你状态不对,原来你对我情根深种啊。”
齐思羞愤得想要推开她,结果推了几下没把这个牛皮糖推开,遂作罢,撇嘴嘀咕:“那姜知幻呢?你很想跟她成为朋友吧……毕竟你也说了,她优点那么多,你应该很喜欢她吧……”
冯潇潇坦然,“我确实很喜欢她,因为她身上的美好品质吸引了我,就像最开始我想跟你成为朋友一样,但不是想成为朋友就得当最好的朋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独一无二啊思思。”她直起身子看着齐思,坚定道,“而且初见时,我就觉得你很耀眼,只是你老低着头,看不见自己的光芒罢了。”
周围人来人往,齐思看着冯潇潇,嘴角拎起来,鼻子却发酸,有点想哭,可是周围人好多啊,要是真哭就丢脸死了。左右想不出个解决办法,于是猛地转身,面向墙壁。
冯潇潇茫然,“我那么一大段话不应该让你感动得痛哭流涕吗?你怎么突然面壁思过了?”
齐思噗嗤笑出声,话里带着鼻音,“你好烦,闭嘴吧。”
…
操场上的风比天台大。
宋不辞仰头,手拿线轴,一收一放,粉蓝色蝴蝶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
姜知幻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没急着过去。
柔软的衣服布料被风吹得贴紧在身上,勾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放风筝的模样谈不上认真,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扯着线。
这姿态她眼熟。
宋不辞平常就是这么遛常乐的。
姜知幻走到宋不辞身侧。
“心情这么好?”他看她,把线轴递过去。
姜知幻接下,风筝在天上晃了两晃,稳住了。她仰头看,脑后发带横飘,扫过宋不辞的左肩。
她说:“就是忽然发现,主动做出改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看来这次活动办得很圆满。”
宋不辞抬手去抓左肩上的发带,风一吹,发带从指间溜走。他看着姜知幻的侧脸,商量道:“高考结束后,我们去看日出吧。”
她说的话,他要一一兑现。
姜知幻:“带上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