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始终逃不开替身这两个字。
他不要当别人的影子。如果李见松对自己的温柔全都是因为叶名川,那这份温柔他不要了。
正想着,宁无忧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声音很干脆,没什么铺垫,说是拿到了一个项目的交换名额,去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学,下个月就出发,问徐言要不要一起去。
“校际合作的项目,艺术史方向,还有一个名额,可以带一个本科生,你成绩够,就算我不告诉你,过几天你们老师也要发通知的,我已经提前问过学院了,对方说只要这边肯放人就可以。”宁无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替你铺好路了”的理所当然。
徐言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佛罗伦萨。
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那些他背过无数遍的名字和画作,都在那座城市里。
小时候他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被那种既神圣又□□的柔软打动了好久,后来他把那张图片剪下来贴在自己的速写本封面上,一直贴到封面的胶干透了,纸片翘边了,还是舍不得撕。
“我去。”他说。
宁无忧在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你确定?”
“哥,我去。”
宁无忧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那你这几天把材料准备好,我发你申请交换生的流程。”
电话挂断之后,徐言站在梧桐树下,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了很久的呆。
佛罗伦萨。他要去佛罗伦萨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李见松。
他怕李见松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梦话里喊了叶名川的名字所以我受不了了我要走”,那太幼稚了。可是他又没有别的原因。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他没有把它搬开。
直到出发前一周,他才给李见松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下个月我去佛罗伦萨,校际交换项目,一年的。”
这是他们冷战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聊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他想了很久,打了很多草稿,又全删了。最终发出去的那些话,像一块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见松回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四。”
然后李见松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徐言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大概两分钟,久到他以为李见松是不是在打一篇文章。最后那条消息终于弹出来,只有一句话。
“是材料的事吗,交学院统一审核就行了,我不负责这一块。”
徐言盯着这句话,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以为李见松会问为什么,会问怎么这么突然,会问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但李见松什么都没问。
甚至,把他准备好的措辞全部堵了回去。
老师,我想和你聊聊。
李见松直接用“材料交给学院就行”这种无可挑剔的理由拒绝了,把所有可能见面的,可能聊下去的东西堵死。就像当初跟叶名川分手,分手后叶名川要找他签字盖章,他也是那样的公事公办不带一点点个人感情。
徐言飞快打字:“老师,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李见松很快发来消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没脾气,“这句话我说过了。”
只是同样的话,不同的情境说出来,显得那么不一样。
徐言低下头,看着行李箱的拉链头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我是因为叶名川才走的,”他终于说出来了,“我受不了他一直出现在我们中间。还有就是,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老师,你需要学会坦诚,而我......需要学会长大。”
李见松看着他的消息,看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挽留。
徐言本来以为李见松会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你别走”或者“你等一下”或者“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但是李见松什么都没说。
徐言太想哭了。
他想说,老师我可能会后悔。
他想说,老师你挽留我一下,哪怕就一下。
只要你说“我们聊聊”,只要你说“你不是替身”,我就马上撤回材料,我们就还和以前一样好。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李见松不会。李见松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挽留任何人,就像他当初没有挽留叶名川一样。这是他的方式。体面,克制,从不越界。
五月的傍晚,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最后李见松还是给他发了一些叮嘱,但更像是老师对学生的,而不是对男朋友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
——“佛罗伦萨冬天冷,比这边冷,记得带厚衣服。”
——“你那个项目跟的是哪个教授?”
好的,我会发消息的。
知道了,衣服带了。
徐言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字:“一个做文艺复兴建筑史的,姓罗西。”
“罗西。我知道他,人不错,学术上很扎实。你跟着他好好学。”
徐言嗓子堵得厉害,鼻腔里酸酸的,但他用力忍住了。
他不敢多发什么,不想让李见松觉得他在赌气,虽然事实上他就是在赌气。
他为了显示自己没有在赌气,说了一句:“老师,我们已经算分手了,你不用和我说那么多的。”
再然后,李见松没有来烦他了。
很快就到了要走的那天。
他其实在机场抱着侥幸和期望等了一会儿,直到广播说他的那趟航班要登机了,他都没有收到李见松的消息,也没有看到李见松来送他。
果然,真的分手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他真的要离开李见松了。
佛罗伦萨,他要去做交换生了。那个他小时候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可他现在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一个被挖走了一勺的冰淇淋球,剩下一圈不完整的边,孤零零地立在杯底。
老师,我突然后悔了。
你能让飞机不要起飞吗。
去了佛罗伦萨,我还能联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