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回,”李见松说,“后来到了停车场,想着你反正快到了,不用多此一举。”
“你不回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徐言的声音更低了。
李见松没有立刻接话。
但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李见松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不过这句话李见松没有说。
徐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不敢转头看李见松,怕自己一看就会哭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毯子下面的膝盖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是一种这双腿的主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倾斜。
“你继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李见松问。
“差不多了,”徐言吸了吸鼻子,“我哥回来了,他在处理。房子的事,公司的事,都是他在弄。我妈好一些了,没之前那么崩溃了。”
“嗯。”
“但是,”徐言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还是很难受。”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难受。是因为继父的死,还是因为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还是因为宁秀珍那句“拖油瓶”,还是因为李见松几个小时没回他消息他就觉得自己被丢掉了——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李见松没有说话。
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背朝上,停在了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去握徐言的手,就是停在那里。
像个无声的邀请。
徐言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自己还在滴水的、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放了上去。
李见松的手指合拢了。
稳稳地圈着徐言的手。
徐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内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又把音乐关掉了,然后按了某个按钮,升起了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相当的有眼力见。
车里只剩下雨声、风声、雨刷器的摩擦声,和徐言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
李见松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握着徐言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徐言冰凉的手背,然后温和开口:“衣服穿少了,手那么冰。”
“没有,”徐言一边哭一边说,“是风吹的。”
车子在风雨中穿行,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从车窗上流过,仿佛这个城市也在哭。
过了很久,徐言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看上去很累。
“老师,”徐言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见你。”
李见松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徐言鼻子又酸了:“那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说了吗?”
“怕,”李见松回,“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想知道答案,就去逼一个人说不想说的话。”
李见松很尊重他。
一直都很尊重,尊重到即使他提了分开,李见松也没有多问一句,而是等他自己开口,或者,如果他不开口,李见松也不会再主动往前一步,这是成年人之间的心知肚明,不用闹到两败俱伤,又或者,这是李见松在被感情伤害过一次之后摸索到的另一种更加体面的、分开的方式。
但只要徐言开口了,李见松就会在那里,永远都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徐言的,是可以让徐言回来的时候还有落脚点的。
徐言的眼泪又来了。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眼泪和脸上没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徐言狠狠扑进李见松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很大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我好难受——”
他的声音从李见松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
徐言:“我好难受啊老师......”
李见松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头皮,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着。
“我回家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徐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把李见松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他们说我是拖油瓶,他们不欢迎我......他们说我是来分家产的,说我姓徐不姓宁,凭什么来分......”
徐言:“他们说我在装,装可怜,装老实,其实心思比谁都深……宁秀珍当着我的面说我,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贼一样,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老师,我什么都没做,我回去就是看看我妈,我就想把我妈照顾好,我什么都没想拿,我真的什么都没想拿,我没有想要他们的东西,我没有——”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哑,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我哪里做错了......叔叔走了我也很难受,我也很难受啊,可是没有人问我难不难受,没有人问我......他们只关心房子,只关心公司,只关心钱,没有人关心叔叔走了,没有人关心我妈以后怎么办,也没有人关心我——”
他的手指攥着李见松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都不知道我在那个家算什么......住了十几年,我以为我算是家里人了,可是一出事我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那个拖油瓶,我妈也帮不了我,她自己都害怕了,我还要哄她,我还要跟她说没事没事,可是我自己也好害怕啊老师,我也好害怕......”
李见松的手臂慢慢收紧,把徐言拢在怀里。
“我都不敢跟我妈说这些,”徐言的声音闷在李见松胸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我怕我妈担心我,可是我不说她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觉得我还好,她觉得我坚强,她觉得我长大了可以扛事了,可是我不想扛啊老师,我不想扛,我也想有人帮我扛......”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见松:“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二十岁的人了,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李见松低头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
“不丢人,”李见松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徐言能听见,“你忍了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徐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再次把脸埋进李见松的胸口,这次哭得没有那么凶了,变成了那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一台快要停下来的机器,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很慢。
“老师,你以后不要赶我走,”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我要是再犯浑,你就骂我,你不要退。你退一步我就觉得你不要我了,我就会自己跑掉。你别给我自己跑掉的机会,你拽住我好不好。”
李见松:“好。”
徐言把脸往李见松的怀里埋了埋,鼻子蹭着他的毛衣,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小时候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渐渐平稳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李见松感觉到他在发抖,把腿上的毯子抽出来,裹在徐言身上,然后继续抱着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言哭累了,整个人趴在李见松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终于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的小动物。他的手指还攥着李见松的衣服,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老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说个事。”
“嗯。”
徐言:“我在高铁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徐言小声说:“我想如果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李见松轻轻拍着他的背的手停了一下。
徐言感觉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抬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了、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像妈妈,也不是因为我想把你当妈妈。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妈对我好,可是她的好是有条件的,她的好永远建立在我听话、我成绩好的基础上。宁无忧对我好,可是他是宁家的人,他有他的立场,我不能什么话都跟他说。其他人......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徐言吸了吸鼻子:“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是没有条件的。你不会因为我做错事就不理我,也不会因为我哭就觉得我很烦。”
他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你说这像不像妈妈?”
李见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慢慢地蹭掉徐言眼角的泪。
“不像,”李见松说,“但你可以把我当成那个人。不用管叫什么,不用管是什么关系。你想哭的时候在我这儿哭,想撑不住了就在我这儿趴着。我不是你妈妈,但我也不会走。这两句话不矛盾。”
徐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笑了。
又哭又笑,狼狈极了。
“那你以后不许嫌弃我烦。”
“不嫌弃。”
“我发消息你要回。”
“好。”
“我说想见你你要来。”
“力所能及。”
徐言:“那这次呢?台风天,也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吗?”
李见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是力不能及也及。”
徐言愣了一下,然后又哭了出来,哭得比之前还要大声,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戳破了,所有的气一下子全跑了出来。
李见松看着他哭,没有劝,没有拦,就让他哭。
哭完了,哭够了,哭到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老师,”徐言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你身上好暖。”
“嗯。”
“我能不能就这样待一会儿?”
“待着吧。”
徐言的脸贴着李见松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老师。”
“嗯。”
徐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
“那天在行政楼......”
李见松明白了。
合着这些天闹别扭是因为这个。
哦,小孩吃醋了。
他道:“叶名川找我要推荐信。”
“什么推荐信?”
“叶名川之后有去欧洲留学的打算,需要两封正高职称专家的推荐信,所以他来找我,希望我做他的学术推荐人,再帮他问问我认识的其他教授。”
徐言:“然后呢,你同意了?”
李见松:“嗯。”
徐言咬了咬牙:“他找你你就同意,他还叫你,他......他叫你见松,叫得那么亲。”
“我和他确实有过一段关系,你亲眼看见过,”李见松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对我的称呼,是他的习惯。不代表别的什么。我只能和他说,你这么称呼不尊重我,但我不能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叫。”
“可是你那天没有跟我解释。”徐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因为你说要和我分开,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该尊重你的选择,不是么。”
徐言张了张嘴,发现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反驳了:“那你也不能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说分开,你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你就不能......稍微地,追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做?”李见松问。
徐言愣住了。
他问李见松,李见松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要做,”徐言说,声音哑哑的,“你就跟现在一样就行。在我找你的时候你在,我不找你的时候你也在。”
李见松看着他:“那你呢?你还走吗?还像上次那样,问完一个问题就跑了,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
徐言摇摇头。然后他开始耍赖。
李见松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硌,但徐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靠过的最舒服的地方。他贴着李见松,窝在对方怀里。
“老师,我困了。”他打算回避李见松的问题。
“睡吧,”李见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到了我叫你。”
徐言趴在他怀里闭眼五分钟。
然后又睁开眼:“不对。”
李见松:“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坐的哪趟车?你就不怕跑空吗?”
李见松语气淡淡:“你哥告诉我的。”
徐言:“靠。就知道告密。”
“不是困了吗,”李见松拍了一下他的头,“这么精神,你骗我啊。”
“我睡了。”
徐言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想睁开眼睛,好像还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可他自己都忘记要说什么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放弃了挣扎,往那个温暖的、安稳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怀里又缩了缩。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
那天晚上他最终还是在李见松家呆了一晚,主要是回宿舍的话太晚了,他不想吵醒舍友,所以他乖乖跟李见松回了家,吃李见松煮的宵夜,睡李见松的床,好像今天的一切都可以因为他年纪小,他刚遭遇了变故而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