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轻轻拍了拍晚园的手臂,神色忧虑:“匪徒穷凶极恶,纵然有埋伏,依旧凶险万分。我们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冯觅清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嘴上不停劝慰,心里却暗自盘算。若是此次赎人出现意外,侬湘出事,谢家的子嗣难题,便会摆在明面上。可转念一想,若是侬湘真的遭遇不测,谢廷敬必定会暴怒,整个谢家都会卷入巨大风波。她不敢再多想,只能压下心中杂念。
庄氏捻动佛珠,低声叹道:“只盼老三能够平安把人接回来。若是他媳妇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我对不住他,更对不住沈家……”
这几日,府中上下,人人都心悬悬的。府里的丫鬟下人,全都闭口不敢议论这件事,可私下里,人人都在暗自担忧。
城西废弃粮库。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大片的粮仓建筑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门窗大多破损。偌大的仓库,四处堆满废弃麻袋与杂物,四下荒凉,人迹罕至。
匪徒将侬湘与棠枝一同关押在仓库最深处的隔间。
侬湘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部阵阵胀痛,四肢被粗麻绳捆缚在冰冷的木柱之上。嘴被布条牢牢堵住,发不出声音。
身侧不远处,棠枝同样被缚,肩头衣衫撕裂,鬓发凌乱,额角还有一块新鲜的淤青,显然被推搡殴打受过伤。
昨夜二人在夜市后街被人围堵,护卫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她被迷药捂口带走之时,棠枝死死拽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硬生生一同被掳来此地。
四周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悬在屋梁,摇曳的火光,照出满室破败阴冷。
侬湘缓缓睁眼,头部钝痛阵阵袭来,慢慢回想晕倒之前的片段:夜市喧闹嘈杂,暗巷骤然冲出数名黑衣匪徒,利落的迷药、冰冷的刀光、护卫倒地的闷响,还有棠枝撕心裂肺的声音。
她彻底明白——她们主仆二人,一并落入了反奉余孽手中。
侬湘身子本就虚寒郁结,遭此惊吓囚禁,浑身酸软无力。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棠枝,眼底藏着疼惜与慌乱。
不多时,两名匪徒叼着烟踹门而入,态度粗蛮暴戾。
一人盯着侬湘姣好清丽的眉眼,嗤笑出声,伸手便要去捏她下颌:“不愧是谢家少奶奶,这般娇养的美人,难怪谢廷敬肯砸五十万大洋来赎。”
粗粝的手掌即将触到侬湘面颊的一瞬,原本虚弱垂着头的棠枝骤然狠狠挣动绳索,肩头绷得通红,猛地挺身挡在侬湘身前,抬眼死死瞪着匪徒,喉咙被布条勒得发哑,却硬是挣出呜呜的怒声,眼神倔强凶狠。
她虽手脚被捆,动弹不得,哪怕自己额角青肿、手臂被麻绳勒出密密麻麻的红痕,哪怕浑身发抖,也半步不退。
那匪徒被她骤然的反应激怒,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棠枝脸上。
“贱丫鬟,还敢护主?”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破败隔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棠枝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依旧死死挡在侬湘身前,不肯退让分毫,眼底满是誓死的决绝。
另一匪徒冷眼旁观,嗤声嘲讽:“倒是个忠心的丫鬟。可惜主仆二人今日命都捏在我们手里。谢廷敬若不来,今夜就一并结果了你们。”
侬湘浑身骤僵,心口狠狠一抽。
看着棠枝唇角的血、红肿的脸颊、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她眼底瞬间涌上湿意,心口又酸又痛。
棠枝自小陪她长大,入谢府贴身伺候,事事护她、事事顾她,如今却因陪她散心、陪她解闷,落得这般境地。
匪徒见棠枝依旧执拗,不耐烦抬脚狠狠踹在她膝弯。
棠枝吃痛闷哼一声,身子狠狠一晃,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挺直脊背,牢牢护在侬湘身前,绝不后退。
“老实安分点!”匪徒恶声呵斥,“再敢碍事,先弄死你,再收拾你家少奶奶!”
二人说完,粗鲁扫了她们一眼,重重摔门离去。
隔间重归死寂,只剩油灯光影摇晃,明明灭灭。
无人能语,一室无声的悲戚与压抑。
侬湘望着身侧强忍疼痛、脊背依旧笔直的棠枝,眼眶通红,心口酸涩发胀。
她自己身陷囹圄,满心惶恐无助,可此刻看着贴身丫鬟为护她挨打受辱,更是万般自责、万般难受。
棠枝缓过剧痛,艰难偏头看向侬湘,眼底无半分怨怼,唯有焦急安抚。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侬湘无声落下泪来,心底只余下无尽的自责。
门外偶尔传来匪徒走动、低语的声响,零碎入耳——赎金、子夜、谢廷敬、粮库。
侬湘尽数听懂。
他们抓她,是为要挟谢廷敬。
而无辜的棠枝,只是陪她受难。
她想起白日府中那一场难堪的诊脉,想起自己郁结难舒、傍晚烦闷出逃,最终连累棠枝落入险境。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愧疚、惶恐、无助层层翻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子夜交割越来越近。
仓库外夜色沉如墨,风声萧瑟。
谢廷敬布下的精锐人手早已隐匿四周阴影,屏息待命。
他一身便装,立在夜色里,身侧摆着沉甸甸的赎金木箱。黑眸沉沉,望向破败荒凉的粮库深处,眼底是翻涌隐忍的戾气与坚定。
仓库深处的隔间里,听见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侬湘身子微震,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
子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