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敌意,檀漪甚至感觉到她的亲切,因而她才迷茫。
故人?她问翡儿:“那故人是司殿的亲人?”
翡儿点点头:“是,是极亲极亲的人。”她哽咽了一下,没有再多讲,只是轻轻拍了拍檀漪的手,留下一
句“姑娘安心待在宫中”便走了。
等她走后弘盈便回来了,她不多嘴,未问一句檀漪可与司殿相识,只问她天热,可要回屋休憩。
檀漪说:“替我看看天上白日。”
弘盈照做,檀漪笑了:“从前眼睛好着时,我也未曾抓住东君那丝光芒,或许只有夸父才能抓住它。”
弘盈再抬首。
光芒刺眼,今日偏因檀漪多看了一眼。
弘盈笑道:“东君普照众生,非为一人所留。无论姑娘眼睛如何,只要愿意站在白日底下,它一如从前照拂于您。”
檀漪赞叹:“如此妙人,实在不该被深宫拘束。”
弘盈却道:“司殿便如天上白日,我受其照拂,待于深宫便是待于白日底下,心甘情愿。”
轮椅上的少女沉默半晌后,肯定道:“你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弘盈蹲下身子,掏出手绢擦拭檀漪额上细汗,自入宫后,她绝不在人前谈及从前,今日在檀漪面前却破了例,只与她道:“奴婢出身宦官人家,幼时父亲获罪,我亦被贬为奴籍,入宫为婢。”
檀漪不敢再多问:“是我冒昧了。”
弘盈却不在乎,未曾被往事中伤:“我如今能清白做人活于世间便是满足,那些恩怨早散了。”
得今日闲谈,在万福阁的日子倒不那么难熬了,弘盈识字,常念书给檀漪听,她话不多,却甚是精妙。
有时还能告诉檀漪一些宫外的事。
便如城外流民聚众起义,差点撞倒了昭武门,中都各官吏俱出银赈灾,欲安抚流民。
檀漪好奇:“何不派宫中禁卫平息动乱?”
“城外安危由南北两军负责,禁卫只护卫宫廷和陛下安危,绝不能轻易动用。”
檀漪明白了,是这位天子不肯动用自己的私人护卫了。
到现在还要抓紧这点军权,可见天子皆不信任满朝文武,可见他手中兵权少得可怜。
再想问问弘盈北境一事,弘盈却不知道了:“北境与东南道却是好久未传捷报了。”
檀漪算了算时间,如今未有半点翁翁和三叔的消息,那定是有变数了。
如今身在深宫,难道真要如临川王那位世子一样,变成套在家人脖颈上的长绳?
她在宫中忧虑,宫外的惊霜亦正与父亲谈论李家一事。
颜长清政务本就繁忙,又因近日流民动乱,更是忙得连口水也喝不上了。
中都兵虚,流民暴动,他只能携皇命一人出城,站于昭武门下,独自面对数千个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的流民,劝他们放下手中器具,接受中都救济。
颜长清口才了得,在拿捏人心一处上无人能敌,流民稍平不愤,当真看到一车车的蔬菜米肉运送至面前,解了口腹之饥后动乱才有平息。
都是庄稼地上长大的人,只要吃饱肚子,有个地住,谁愿流血?
颜长清稍稍喘口气,才返城后又进宫,求皇帝下密旨,准他去临近中都的蔡州借兵。
皇帝不肯,若要蔡州出兵,必是告知他人中都无兵,将命门暴露于地方官员面前,地方起兵围城怎么办?
颜长清听得脑袋发懵,头一阵一阵眩晕,政事堂内,他差点没站稳。
天子竟是疑心到了这个地步?
便是晓以利弊,天子仍然不肯,说到底,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中都各户中饱私囊,无论城里门府,城外庄园,俱藏着满满私粮,与其开官府粮仓放粮,不如叫这些门户出粮出钱供养流民。
颜长清晓得帝王心思,自知再劝也无济于事,带着一身疲累出了宫。
饭桌上,三言两语将宫中的事与女儿说了。
这父女二人都一样的反应,待惊霜边听父亲说着宫中的事边为其盛汤时,竟手抖得没拿好汤勺,害它掉进碗里。
少女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中都官吏都有自解私囊为帝王解忧的大义在,城外流民怎会有暴动的机会?这江山是他谢氏的,他竟还存着私心,分不清轻重缓急!”
“还有檀漪——”说起李家祖孙进宫的事,她更觉得好笑:“软禁她和李夫人又如何?李雍若真决定谋反,弃了中都这二子又无损失!他三个儿子生龙活虎,以后又不是生不出孙子孙女,便是他自己也能再娶个年轻貌美的新夫人!”
“若李将军从无反心,见妻子孙女俱被接进宫中,你叫他怎么敢回中都!就怕一回来便成了瓮中鳖!”
颜长清放下碗筷,道:“你说得对。靠官员接济不是长久之计,我明日就出城去蔡州借兵,便是没有圣旨也不管了。”
蔡州总兵白秀是其故友,颜长清知其为人忠厚,非贪图权力之人。
惊霜赶忙道:“我随您一同出去,就怕等不到您带兵回来中都就被流民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