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着空气里弥漫的酒精气息，荀舟如此判断。

荀舟张了张口，那些本来拥挤着翻涌着的泡沫却一个个地迎风炸裂，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句干瘪的安慰：“……你没必要道歉。”

本来一直避着他视线的omega骤然转头，在那双金色眼睛的逼视下，荀舟不知为何，竟生出了几分心虚：“我是说，你没有义务来接我。”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荀舟心中突兀一跳。于生死间拼杀而来的直觉开始发出警告，提醒他面前的omega已经开始生气了。但他仍旧强撑着说完了自己的理由——

“毕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可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能给你庇护了。

“所以我们的合作，应该已经结束了。”

沉默。

沉默张牙舞爪地攥紧了两个人，两颗心脏。它的指爪是那么有力，叫荀舟的胸口擂鼓般作响，生起了一分莫名的隐痛。

这隐痛逼得他躲过了那抹锐利的金色，望向窗外——窗外，他需要奔跑两小时才能到达的城市已经转瞬即至，无数的高楼霓虹与灯光在脚下铺开一篇光的海洋，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荀舟低头望着那片灯海。里面每一盏，都是另一个人的归处。

就在他看得双眼干涩的时候，身后，omega的声音轻声响起：“……所以，你是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吗？”

什么？

荀舟还没想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承诺，就听见乔伊斯轻声说道：“……你也要怨恨我，离开我了吗？”

荀舟悚然一惊。

他转过头，正看见omega目光空洞，表情茫然地望向前方，像是卸掉了一切的面具与妆容的人偶，唯有一滴泪自那鎏金一般的眼中溢出，落下，“啪”地在那身正装上砸落一个小小的水花。

那只大手猛然用力，荀舟忽地感觉难以呼吸。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反驳，甚至第一次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出了口，“乔伊斯，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现在是叛军之子，和我搅和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乔伊斯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荀舟沉默了。

“……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都是因为我。”乔伊斯轻声说，“我去求了洛克，求他将你放出来。”

他突兀笑了，那笑容像是浮冰一般明亮：“就是因为我求了他，他才会想彻底毁了你。”

好似有什么轰然炸开，荀舟再也无法思考，他只能追问，继续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克早就派了人去三角星域。但在我去求他把你还给我后，三角星域的暴乱消息才被放了出来。”乔伊斯低声说道，“三角星域与帝国离心已久，帝国对其本来就是半封锁状态，不会过分插手也不会让其中的人轻易出来。洛克这一插手，双方起冲突本就是必然的。而三角星域，那本就是半个自治区的地方，哪里用得着多此一举发布一个独立宣言，给自己平白招个敌人？你本不用走到这一步，但他想借着摧毁你来警告我。”

荀舟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你们之间的博弈工具。”

“我知道。”乔伊斯沉闷应道，“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荀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口腔里漫出属于鲜血的甜腥味道。

在他面前，金色眼睛的人偶转过头来，那双鎏金般的眼里安静地燃着不熄的火焰。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那些人，他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摧毁一个人的自尊，让他坠落到谷底，然后站在云端，嘲笑他的窘态，告诉他，你不配骄傲。

“你曾告诉我，你不会这样。

“你说，你会想尽办法活下去，找机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一直在等你，兑现你的承诺。”

荀舟看着他。

他恍惚间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回想起三个月前两人的最后一则通话，想起出发前那个后门程序，想起帐篷里里德等人伫立时脸上的凝重神情，想起最后那毁灭一切的白光，再也忍不住，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伊达星上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努力到最后……”

……全是白费力气。

他那么死死盯着乔伊斯，期望从这个人口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否定，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有沉默。

沉默，可鄙的沉默。

就在荀舟几乎要祈求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伊达星上的情况。但我能猜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给你的程序，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可以出面保下你。

“但我本以为这趟过去，你只是会明白这个国家的丑陋。我在等你理解我的那一天，却没想过你会这么快迎来这个结局。”

“亲爱的，”乔伊斯倾身过来，手悄然抚上了荀舟的侧脸，抚上荀舟那紧张到僵硬的咬肌，“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够利用我。

“你曾说过，你就是你自己，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叛军之子’这个由其他人宣判的身份？

“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就如同我利用你那般。”

荀舟忽地抬手，攥紧了他的手。

他望着乔伊斯，望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望着那双眼底的跃动着的火焰，低声道：“……你在撒谎。”

那双眼突兀颤动了一下，乔伊斯低着头，试图把手抽出，却抽不动。

beta的力道太大了。

他只能低着头，被迫听着荀舟轻声说：“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很有意思吗？”

“我没……”

“你有。”荀舟说道，“最起码，我不相信我现在的处境全是因为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在伊达星上做出选择的人是我，拒绝那个洛克的招揽的人还是我。我对自己的选择会造成什么后果，还是心中有数的。

“就像你说的，如果那些人最喜欢看到的是摧毁一个人的自尊，那摧毁我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是最乐意得见的戏码吧？”

乔伊斯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试图再抽出手指，而是悄然反握住了荀舟的手掌。

那温度是如此灼热，烫得他心底都浮出一片暖意，而他所认定的，倾其所有都想挽留的那个人如此说道：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用外人加给我的‘叛军之子’名号束缚住自己。我也不会再尝试离开了。

“我会留在你身边，但这不是因为我要利用你，而是我要完成我对你的承诺。

“我不会怨恨你，责怪你，我所会做的，荀舟会做出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

“想尽办法活下去，找机会，让那些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让他们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