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白光。

白光自四面八方而来。

荀舟抬头，目光梭巡而过一个个探照灯。无一例外，那些灯光，那些明亮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他，毫不掩饰的视线形如网索，交织成片，铺天盖地朝他笼罩而下。

他忽地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就连喉咙都生出一丝干渴。

荀舟轻咳一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这身正装的不合身来。

袖管上臂处崩得太紧，腰身大了许多，裤腿则过于短了。他可以看见自己露出裤管的一截白袜——天啊，他之前穿乔伊斯送的那套正装时可没这么多问题啊？

荀舟下意识把脚收了收，又在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放回原处。

他打开安此前递给他的演讲稿——在十分钟前他才刚刚接过它，只来得及粗粗扫上一眼。

“十分感谢各位的到来，”他干巴巴地念着，“我是荀舟。我注意到了最近有部分关于我的不实言论正在流传，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在这里对一些疑问做出回应……”

扬声器将荀舟那机械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放大，回荡在这间宽阔的会客厅中，其语气之干瘪，内容之空洞让荀舟自己都生起了一丝绝望。

我不适合这种场合。

荀舟前所未有地生起这个念头。

他莫名联想起亲王殿下的那辆座驾。他想起那辆悬浮车的内饰，想起横置的座椅，支起的小桌，想起那如血般深沉的酒液，以及这一切的主人所发出的那句刻薄嘲笑：“你这个人一多就宕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概是永远改不了了吧。

荀舟顿了一下，继续读着稿件上那满是官方通告味儿的词句：“……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因协助帝国官方调查伊达星相关事件而暂缓了学业进度，在此，还要再次感谢各位对我的关心……”

他们竟然没有写“叛乱”。

荀舟想着，他控制不住地想着：他们倒是知道写到什么程度是我能接受的。

想起安此前递来演讲稿时的表情，荀舟突兀有点想笑，想笑之余，又无故生出一丝厌烦。

大抵自己的一切表现确实都被其他人看在眼中，被评估被分析，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份稿件，这样一份交易。

就在此刻，伯恩夫人就等在后台。

只要荀舟读完了稿件，申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会站出来，上演一码精彩的“母子重逢”。

可唯独这点，荀舟不想接受。

他们终究不知道，我的过去。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不知道，于我来说，杀死自我的分量与死亡无异。

荀舟抬头。

他不再看向那份发言稿，而是第一次望向台下诸人。

那些人，那些应邀来到这场发布会上的观众们，全隐在明亮的探照灯之下。安静荀舟看不清下面的那些脸庞，却恍惚间觉察出了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与渴求血肉的恶兽一般无二的，贪婪目光。

荀舟突兀生出一分自己不是身处舞台，而是处在角斗场上的错觉。

但或许舞台与角斗场，二者本就毫无差别。

一切忐忑在他意识到这点时忽地消失。荀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他不熟悉舞台，但他熟悉角斗场。

他知道踏上角斗场后，他应当做些什么。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惧怕，臣服或逃避，全都意味着死亡。

他唯有向前，只能向前。

荀舟忽地抬手，关掉了那份演讲稿。

他站在舞台上，如军人，如战士，如剑一般锋锐，他说：“我想，你们想听的应该不是这些。”

人群骚动起来。

隐约的窸窣声如浪潮一般渐起，而荀舟充耳不闻。

“或许你们来此，是寻求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个真相，或许你们得到了一些指示，配合我进行一场表演，或许你们在评估着我的说辞是否精彩，并打算用更引人注目的方式改写它——

“这些我全都不在乎。”

“无论你们的脑海里想着什么样的故事，对我又有何种编排，它们都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就站在这里。”

“重新来一遍自我介绍吧。我是荀舟，我来自三角星域，我是beta，并且我的父母都是beta。我是一个普通人，与在座的各位一样，不是贵族，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我的过去，我的努力，与我的性别和出身没有任何关系。

“而你所关注的，也不应当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