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年轻汉子,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手,猛地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把短刀。刀身不长,却磨得极快,刃口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白光,直直朝顾青岑胸口刺来。
那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好似练过千百遍似的,又快又狠,连带起的风声里,都带着杀气。
那一瞬间,顾青岑什么都来不及想。她只觉那刀尖一寸寸逼近,慢得折磨人,又快得分明叫人,来不及喘气。大脑明知该躲,身子却被那妇人死死拽住,动不了半分。那妇人的指甲,好似要掐进她皮肉里,像铁钉将她钉在原地,连退一步,都成了妄想。
“王妃?!”
“顾先生!”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从门里传来,是锦夏的声音,又尖又利,好似被人掐住了嗓子。另一声从围观的人群里,炸出来。
不知是哪个街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杀人啦——”,那声音又粗又哑,一下子把门口所有人,都惊动了。有人往后躲,有人往前挤,脚步声乱成一片。
可来不及了。
顾青岑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地涌上来。酒楼的账,还没对完,报纸下一期,还没定稿,学堂里几十个学生,还在后院,顾家那边这个月的银子,还没送出去,还有陆宴清,他今早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可她瞧得出来,他是想叫她早些回府……
很快她就来不及多想了。那刀尖刺破衣衫的那一瞬,她甚至能觉出,刀尖划过布帛时,那点细微的阻力,像谁拿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一摁,然后猛地往里一送,凉丝丝的,好似冬天里一滴冷水,落在心口。
顾青岑以为自己会疼,会撕心裂肺地疼。可那凉意,只停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蔓延开,便被一阵温热,盖了过去。那温热来得又急又猛。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那温热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压得她整个人,往下坠。
刀子扎在她身上,顾青岑却不觉得疼。
原来是有一个人,从斜里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推。那力气用得极大,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人推了出去。
顾青岑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刀子扎进了什么软的东西里。
顾青岑猛地抬起头,便看见陈阿满,倒在她身上。
阿满的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顾青岑低头去看,便瞧见她腰侧,插着那把短刀,刀柄还露在外面,血从刀口涌出来,很快便洇红了一大片。
那血先是鲜红的,淌在阿满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随后便越涌越多,越涌越快,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流进青石板的缝里,渗进她跪着的膝下。
顾青岑愣了一瞬,随即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血是热的,黏腻的,从她指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按不住。她按住这里,那里又涌出来,两只手很快,便被染得通红,连指甲缝里都是。
“叫大夫——快叫大夫!”她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锦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见这满地是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转身朝院里喊:“快!来人!从后门去请大夫!跑着去!”
几个学生,从廊下探出头来查看,瞧见那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被锦夏一嗓子吼回去:“都回屋里去!别出来!”
围观的街坊,也乱了。
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瞧,有个老婆子,当场被吓得,直念阿弥陀佛。
方才喊“杀人啦”的那个汉子,这会儿倒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看,嘴里不住地念叨:“这这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就动刀子了……”
可那伤人的汉子,却没跑。
他站在原处,手还攥着,指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地上,倒在血泊里的阿满,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慢慢浮起一层阴狠的冷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青岑身上,嘴角一扯,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好像是还想再补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