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入侵，该死的邪恶，把好好的东西全践踏了。谁在乎什么生死之间的狗屁怨念，搞了半天这世界折腾这么久，就那个魔鬼死得很不甘是吧？要我说，被圈养起来的家禽还生下来就注定被吃呢。”

莱希哈忒轻轻叹了口气，捂住了皮尔莉们颤抖的耳朵。

他闭上眼睛，他们沿着河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伐。

看起来就像酒饱饭足后的出门遛弯，实际气氛凝重。

“……其实人和动物一样，都生活在栅栏里面。”莱希哈忒用一种低得沉闷的声音对生还者说道。

“有时人会借助动物，表达自己向往自由、亲近自然的愿景，但对于人类来说，最自由的莫过于以人类之名存活下去。”

生还者抿了抿嘴唇，像石头般惨白僵硬的脸转向一旁，向他致歉：“对不起，莱希哈忒，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人要遭这么大的罪。”

沉默片刻，他的眼神中闪过黯淡的微光。

“既然那头邪龙也被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仪式魔人说的神之爱也有些道理？”

“难道说，神真的会眷顾凡人吗？”他喃喃自语。

听到这句话，莱希哈忒仿佛触及到生还者的灵魂。

生还者的「恐惧」不用多说，在莱希哈忒看来的那双如紫晶绚烂的眼中解析，随后脑中灵光一现。

什么是人性？

一千万个人能给出一千万个解释。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敢下定义，便没有什么不能概括。

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那部分心理，是人性。

人心中普遍具有的、与其他动物所共通的那部分心理，也是人性。

某种意义上来说，生还者作为一张魔法卡，其实只能算作一张较为特殊的照片。他的记忆仍在增长，思维模式却被固定在人生最惨烈的那一秒中。

禁卡表内时间混乱，生灵可谓不老不死。而时间的截止，相当于把一个短生种的灵魂放进长生种的身躯里，还截断了适应进程。

如同在一具完美的身体上留一道伤口，明明过几个小时就能愈合，但那几个小时永远也不会到来。

所以才会痛苦不堪。

那么……拯救他的神，同时也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莱希哈忒终于开始思考那件此前因线索不足而无法深入的事。

吠陀，所掌握的权能究竟是「时间」，亦或是「时空」？

这是他头一次怀疑这个问题。从前吠陀只表现出对时间的掌控——也可能是因为，空间在时间面前也不算有多神秘。

谈论时空时，人们往往会觉得，比起无界永在的空间，无尽永长的时间更为尊贵。

瞬移、传送、星际跃迁、虫洞，无论科学侧还是魔法侧都已有所突破；但返老还童、死而复生，却依然只是生命的幻想。

不过现在，不是争辩时间与空间谁更强的时候。

建立在恐惧世界上方的禁卡世界，由吠陀独自一人构筑——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莱希哈忒从不怀疑吠陀的能力。

不过，在他心中仍有一个微弱的想法正冉冉升起：

构筑这个世界的，并不是「时空」，而是「时间」与「空间」。

就像他进入这个空间时，曾在通道里分别遭遇时间乱流与空间切割。

足以证明时与空，毫无配合，互相独立。

因为莱希哈忒已经确定，吠陀为了他建设禁卡表做了不少坏事。顺着这个判断往下推，如果「空间」当真存在，那只能是出自「世坏」的某位。

也许听上去太过绝对，吠陀难道就不可以与其他怪兽合作吗？

哈·哈，别·逗·莱·希·哈·忒·笑·了。

神明之尊、毁灭世界的邪龙、从上层叙事中跌落的毒龙，如今都已作禁卡表中囚徒。

谁会和囚犯合作？

故而最终拷问只剩下一个：「空间」是谁？

而这恰恰是莱希哈忒最难回答的地方——因为压根没有第二个可以怀疑的选项。

轮回早已把谜团淘尽，分裂出来的各个「心灵」彼此知根知底。那个至今还笼罩着迷雾的人是谁，真是一点都不难猜。

越是思考，莱希哈忒就越觉得不合情理。那些性格与能力上的细枝末节，偏偏有若干地方衔接不上。

你是说，「空间」曾对「愤怒」无所不应？

你是说，「空间」患有光线恐惧症？

你是说，莱斯哈忒那家伙劈开了「空间」，甚至将她的卡牌投入抹杀般的辉光中？

念及至此，莱希哈忒胸口起伏，像盔甲反穿，突然之间无法呼吸。

连自己创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莱斯哈忒，你的眼界何时变得如此狭窄了！

算我求求你动手前先搞懂理念，弄清楚自己是哪里感受到了威胁，现在的你简直比雷诺哈忒还要拉胯。

脑中回想着「愤怒」打出来的神操作，莱希哈忒也唯有沉默，把思绪重新拉回正轨——去想他们创造禁卡表的目的。

恐惧的声音已经诉说了很多。最令莱希哈忒纳罕的是，在‘为什么要把一些卡关进禁卡表’的这一环上——本该最容易被怀疑有徇私与报复的地方——竟是最公开透明的。

这里的每一只怪兽都曾经被人憎恨。这份憎恨正是它们被公开宣判的罪名，至少表面如此。

魔导科学家明白自己被关押的缘由，召命之神弓阿波罗萨说那是月女神的神谕，烈风之结界像接受一切，仪式魔人解放者喜不自胜，而入魔邪龙乌洛波洛斯则看得出来，是因为危险性而被捕。

但要莱希哈忒来说，他还没有找到生还者身上的原罪。

智者观叶落知天寒，见雨少知大旱；动物听风起知有雨，听地鸣知龙翻身。即便莱希哈忒对「空间」的推论未必全对，已经发生的事却不会更改。

令生还者燃起业火、不着衣袍，这是「时间」才做得出的恶意。尽管另一方面也能感到一丝模糊的善意，比如业火从不伤害旁人……但这些先可以放弃。

无论如何，是吠陀出手，让生还者重新活了过来。

「时间」一定在他身上有所谋划。

莱希哈忒感到，若能弄清这一点，便离揭露真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