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试着向前两次迈步都没能成功。
腿软是一方面——任何习惯了平静生活的正常人在黑暗空间里,突然被某种诡异到极点的东西贴脸,反应都大差不差。
周围的攻击混乱成一片则是另一方面。
第二柄三棱刺在深深地割开那层人皮一样的灵活玩意儿时,刃口到手柄的位置也开始融化。
ALPHA连拔出来的打算都没有。觉察一捅到底的武器因为被腐蚀得过于迟钝而难以移动,他便直接将尖刃留在污染物的体内,另一只手用枪抵着对方的“脑袋”开了火。
这一次的距离足够近,巨大的、纯物理数值碾压的射击直接将对方看起来似乎是颈部以上的位置,给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凭借着这股后坐力,仿生人瞬间拉开同目标间的距离,同时一脚踩碎刚刚攀爬到自己脚踝上、试图将这部分硬生生掰断的触须。
那些分支末端大约本来想顺着装甲层往里钻,但是在探明面前的进攻者毫无生命迹象后,便立即改变了策略。
它开始转而击为了方便移动、因此在设计上显得更为灵活,防御和受力也更为薄弱的部位。
被踩在脚下的部分发出遭到碾压的咕唧声响,活像捏爆了某种解压玩具。
薄薄的皮肤一样的东西在可怖力道的碾压下,变成膜一样的平贴在地面上的形状。
翻越过一地碎渣和坍塌天花板残骸的杜克已经冲到001号授权者的身边,一把拽起对方的肩胳膊。
津尼娅的速度几乎和他不相上下,手臂在同一时刻搭在埃利亚斯的腰上。
“先说好——!”
任何情况下都自带捧哏气场的女性仿生人对杜克摇摇头,直接将尚未收起的小型密蔽场投射器塞进同伴手中、提醒杜克拿好。然后她一把拦腰抱起自己的老板,也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
末了这家伙还不忘冲着顶在前面的ALPHA高声发表免责声明。
“紧急情况,你事后可不能因为这个再割我的脑袋!”
承担了绝大部分突袭的ALPHA压根没理她。
金兰公司性能最优越的产品在面对巨大的生存路径威胁时,所有的算力和风险应对锁定单位都牢牢地钉死在敌人身上。面前看起来清汤寡水的污染物并不好对付,对方的各个部分爬满整个空间,从地面到墙壁,又从墙壁到破损的天花板。
任何角度都可以悄无声息地钻出一发致命偷袭,数不清的触须不畏惧迅猛的火力和切割,在被扯断或是射烂后只是再一次融入血管一样铺满空间的交错脉络中去。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ALPHA已经清空了两支枪的蓄能槽。
现在他的手上握着的是第三支。
负责克劳蒂亚的随行护卫工作的安保型机体,看起来像是搬了一整个军火库到地下。
用完的枪脱手就扔,绝不占用反击用的手臂,然后无缝衔接换上新的。
“以及——克劳蒂亚呢?”
查看了一下内置系统的津尼娅扯着嗓子喊。
现在所有单位之间的即时信息传输烂得一塌糊涂,她在下降到第四层时彻底失去了后台持续追踪的克劳蒂亚的定位信号。
“她没和你在一起?”
在密集的砰砰响动中,更多的触肢于五米、十米,甚至是十几米外的角落中骤然绷直,不再是柔软无害的姿态。
它们像是无数根被瞬间投掷出去的生物长矛,轻而易举地穿透五层大厅中原有的残留物体——展示台,玻璃罩,甚至是巨大支柱,留下一个个细小但足以致命的贯穿孔。
面对这样的围剿,ALPHA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回避与反击,而是划线。
高速移动中的仿生人一脚踹翻看上去焊死在地面的重型展示底座,那台设备或者说设施残骸砸向地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拦截在污染物与001号授权者之间,形成第一层实体掩护。
紧接着ALPHA手中的近距离武器连续斩断从侧面席卷来的细长触须,另一只手的枪械向着地面、天花板密集扫射。
以安保职责为最优先的机体通过对于任务目的的计算,正快速制造出一圈短暂的空白区,将危险的东西全数踢出交战线之外。
被炸碎的玩意儿又重新回归可以弯折的状态,它们快速蠕动爬行着融入本体,然后再一次从其它地方冒出来。
杜克被这景象弄得头皮发麻,他从津尼娅的肩膀上迅速接过污染清除剂的喷桶,对着能触及到的地方快速喷一遍。
有效,但不够。
细小的绒毛在接触到浓厚的液体时迅速枯萎、再也无法到处乱爬。但是想要一次性清理完如此巨大的地下空间,他们目前所携带的消杀装置大概率用到一半就得告罄。
“DX-00370沿其它通路前进。”
ALPHA的身体和发声装置看起来像是归属不同的系统管辖,一边持续高速改变行动轨迹,另一边则太过平静。哪怕身处如此激烈的交火之中,对方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呼吸急促或是剧烈喘气。
汇合以来,这默不作声的机体第一次明确开口,针对津尼娅的询问做出回答。
“风险判定低,无污染拦截威胁。”
女性仿生人当场竖起一根大拇指。
“爱你,比心,感谢解答。”
她对着几十个小时前差点毫不留情割掉自己整个中枢处理器的家伙也能爱得出口,顺便做出一个“可以合作”的判断,可见这些身体里流着冷凝液的家伙是真的缺乏记仇一类的情绪。
周围是群魔乱舞的各种触须以及绒丝,地面上不是弹孔就是触肢扎出来的小洞。
“我方会立即撤离当前交战区。”
倒不是她心大到想要将ALPHA独自扔在这里、坑死同类型竞争产品,而是她身边的杜克正顶着外骨骼肌,用手指从自身以及埃利亚斯的外置呼吸过滤装置处抹下一层细细的黑粉。
发现这一点,是因为驻地指挥官的面甲视野呈像屏正不断弹出警示,提醒他灰尘覆盖率可能会影响到作战动态视力。
杜克毫不犹豫地将喷头对准自身和001号授权者,将大剂量的消杀液从头到脚喷扫一遍。
——这些东西看似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孢子一样的微粒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活体生物,然后试图突破防御钻进去。
“走。”
进入这里的四层区天花板已经被封死,那些下降缆绳早已随着崩塌消失,裂缝周围满是蠕动的皮肤碎屑。
哪怕想要撤出地下,他们也得寻找其它通路。
杜克在做选择时没有半点犹豫,立即调出智脑里茉莉提供的结构示意图,手动选取并向队友同步了新的替代路径。
“先继续下降,然后绕道其它区域。”
说着人类摸了摸面罩耳部的位置。
隔着坚硬的屏障他没办法感受到具体触压,但潜意识告诉他,耳环一样的圆圈仍戴在那里。
萨瓦利德手把手教会他如何设置这东西——爆破威力的大小、清除半径所覆盖的范围……在这一刻他理解了自己的伴侣为何会将夷平一座污染设施置于底线保险栓的位置。
在必要情况下,他自己也将面临是否需要清除整个左港地下区、以避免里面的东西扩散至地面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