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从审讯室被释放、还没有成功调岗的时候,杜克顶着人尽皆知的同性恋名头和布宜诺斯艾深空港袭击案内部嫌疑人的流言,走到哪都要被隐晦地打量一圈。一旦他端着餐盘在取餐点的椅子上坐下,同一张餐桌上的其他人便会立刻停止窃窃私语不再说话。
那样的气氛快要令人吐出来,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铁锯剌他的神经,然后将他的脑袋按进密不透气的冷水里。
那段时间他累到没力气说话。
一连失去三位家人的经历本就令他陷入某种不想开口的境地中。虽然那不是一对正常的、合格的父母,但他们之间仍存在着某种不可捉摸的、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更何况其中还夹杂着安雅。特蕾莎发疯一样的哭声在盘旋在梦境里,总也无法消散,悲苦的声音混合着从出生以来就无法摆脱的阴沉气氛,凝固成沉甸甸的实体。大火烧出来的疤痕令后背时不时抽痛一下,似乎总也不见好。
他觉得累。吃饭很累,思考很累,任何事情都能够轻而易举地令他感到疲惫。好像只是呼吸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会给身体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
进入指挥官学校和服役初期那些短暂的快乐时光,唯一自由的、奋发的、怀带着激情与野心的时光,就像是胶卷机里的老照片,连细节都变得模糊起来。
小时候每说一句话都要被家里盯着的、所有同学和朋友的家庭背景要被反复问上许多遍的经历,让他在与人交往方面永远做不太对。既不懂得如何接话、不让交谈的气氛冷场,也不懂得热情开朗地来事儿、讨所有人的喜欢。
而在这种情况被调整好之前,连续两次举报和布宜诺斯深空港的袭击案彻底击散了他重新融入身边群体的可能。
第一军内部正处于保守派上行、竞争激烈得发疯的状态。
这一切不是他同僚的问题,因为正常的人不会因为看见其他男人的身体而兴奋,所以有问题的显然是杜克·戴维斯。可他确实不曾如举报信中所说的那样,做出过任何骚扰下属或是同级军官的行为,甚至不如说从一开始有自知之明的人就懂得敬而远之不和人挨太近。
有时候他想问问布莱恩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写下举报信替相识多年的“朋友”编织谎言,可后来又觉得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没被扔进过审讯室的人会觉得坐在灯光下发发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事实是,那些刺眼的、白到看不清天花板的灯光每一份每一秒,一天二十六标准时地照在人头顶上,照着他没穿衣服、被固定在座椅上的样子。作为“人”的自尊一点也没能剩下,疲倦但禁止入睡的状态到最后会令正常人发疯。
唯一庆幸的是特蕾莎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他想不出要如何面对仅剩的家人。
那些人看着他被迫勃/起的样子哈哈大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离奇又有趣的实验,然后又会快速用电击器给他两下,问他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准备搔首弄姿地给其他什么人看。
整件事后续的处理更像是为了草草结案、堵上一位洗清嫌疑的倒霉受审者的嘴,而不是真的承认他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
“我……”
遇到萨瓦利德以来,很久没再回忆起过去的人含混地发出一点声音。
他理解津尼娅只是在善意地调侃,甚至是夸赞,可他不受控制地涌起轻微的恶心。杜克试图将这种不讲道理的感受压下去,胡乱岔开话题。
“我刚刚说什么?噢对,要不要一起行动。”
下一秒,女性仿生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嘿,雇主先生,我在开玩笑。”
那双善解人意、永远可以轻易分析出一个人情绪的人造眼球温柔地望着他。
“我有时候过于自来熟,会说出一些让人不高兴的事。莉莉娅就曾被我惹生气过。”
“我为自己缺乏分寸的调侃道歉,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位对民众富于耐心的好长官,和那些我见过的颐指气使的家伙们都不太一样。我很喜欢您这样的人。”
说着她眨眨眼。
“别生气?不然那只灰翅得将我的脖子和小腿拧在一起打个结。”
杜克被最后一句话逗笑。
不知道为什么,在伴侣被提及时,人类的脑子像是习惯性地拉了重置的电闸。
“萨瓦利德不会那么做。”
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另一半辩解两句,注意力成功跑到其它地方去,抬手打出一个强调性质的手势。
“他没那么……那么不讲道理。”
这份申辩的底气其实没那么足。
“哈。”
津尼娅差不多是在用鼻孔喷气。
“我懂,情人眼里的小灰翅,无害又可爱。”
“您离场两秒试试看呢?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快速掰掉每一个移动物体的脑袋——您知道那些生物有收集头颅的习俗吧?他们喜欢把猎物的头砍下来当作装饰品、甚至是就地修建祭祀场。”
杜克:“……”
他知道。他自己的脑袋就差点成为舰桥船首像。
刚相遇的时候,萨瓦利德掐着他脖颈的手比划来比划去,还要全身上下毫无顾忌地捏一遍,活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面前的活体标本。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埃利亚斯也动了一下。
安静寡言的金兰公司老板伸出一只手,像是商业交流那样,头一次主动地握住了杜克抬起的手掌。
“我希望和你们一起。”
这位高等人人低声说,目光仍低垂着。
“但那会为你们平添麻烦,所以我留在原地比较好。”
“不麻烦不麻烦。”
还不等杜克开口,哪哪都有她的津尼娅唰啦一声拉开自己的衣服,动作活像是个旧时代卖小碟片的不法商贩。
也不知道她从装备的哪个角落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压缩板砖般的东西,得意洋洋地在001号授权者面前晃悠一圈。
“嘿,没想到吧,我从茉莉那边进货搞到的轻型甲零件还有半套。要试试看吗?保证能让您拥有平地起跳、身轻如燕的神奇体验,试一试不要钱,试一试不出错,试过就爱上。对于我最尊敬的创造者,我愿意给您提供七五折绩点消费。”
这回埃利亚斯的太阳穴也开始跳。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公司产品确实有质量问题”的深度反思情绪。
杜克实在没忍住。
他坐在最近认识的朋友们中间,握着一只手,肩膀上还搭着另一只手,整个人情不自禁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