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品煞有介事道,
“然后打包装车拉进研究所,趁你没醒推上手术台,再洗一次脑,剥离记忆。”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干?”
姜拾固然讨厌这种发展,但很快找到盲点质疑道,
“当初直接麻醉带走剥离我的记忆,多省事,还用得着后面威逼利诱那么麻烦?”
林一品摇头轻叹:
“因为剥离记忆风险大,容易伤到脑子,哪怕轻度剥离,也会有些微损伤,就像你当初在山里时的状态。”
姜拾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那会儿确实更呆萌一点,想事情直来直去,还特别好骗,跟现在想事情的思维速度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被剥离记忆的时候,有被伤到脑子啊?
他仔细回忆、对比了一下,得出结论:在被林一品捡回来之后,自己的大脑有在慢慢修复,虽然进度不明显。
再然后……
被秦光电晕过去那会儿,电流在浑身细胞里游走、吞噬药物时,可能顺便也修复了一下脑子?反正醒过来之后除了恢复部分记忆外,想东西也更加清晰了。
——等一下!!
这样的话,他受损的基因有没有可能也……
应该没有。姜拾止住了幻想,毕竟他这些天实打实地有在流鼻血,外加耳鸣。
好吧,可能越核心的东西,就越难被拯救吧,就像他虽然自愈能力强,却无法快速修复轻微受损的大脑;而电流虽可以帮助他提升自愈能力,却无法修复基因。
林一品不知他已思考良多,继续道:
“重复进行洗脑手术,哪怕同样是轻度剥离,也大概率会叠加伤害,导致被手术者疯癫痴傻,严重影响实验配合度和成品药剂作用。”
“所以,记忆剥离是他们如果发现你软硬不吃,大概率会采取的最终手段。”
“原来如此……”姜拾点点头,有点好笑地扣了扣指甲,“怪不得现在要先跟我绕弯子。”
与此同时,他想起收容区西北角,所谓“又疯又傻的三无造物聚集地”,心中一动,问道:
“有轻度剥离,就有重度剥离吧?”
“是的,”林一品点头,“重度剥离会直接损伤大脑,但记忆清除程度非常高,且基本不会有再恢复的可能。”
他似乎猜测到姜拾何出此问,追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收容区见过被重度剥离过的造物?不带项圈那种。”
“还没,只是听说过, ”姜拾摇摇头,“怪不得跟我朋友说的一样,要么疯要么傻,原来是因为这一茬。”
“不过……”他皱起眉头,
“研究所为什么要把这种造物放出去?既然拆掉了项圈,说明是违法造物吧?哪怕洗去记忆,难保未来有一天也会成为罪证,不是吗?”
“是的,有风险在,但被这样做的收益对冲了。”
林一品解释道,
“一般违法项目的造物,要么被制剂手段压榨,死在研究所后销毁尸体,要么实验目的达到后进行秘密销毁,被剥离记忆后偷偷放出来住进收容区的,只是少部分。”
“这部分造物或许因实验而变得奇形怪状、面目可憎、功能紊乱,但攻击力小,基本无害,才有资格住进收容区,增加GARD造物救助会的负担。”林一品侃侃而谈,条理清晰。
“增加负担?”姜拾眉毛一挑,有点不可思议。
“对,这也正是研究所外放他们的目的。”
林一品再次拿起那罐营养液,摩挲玻璃管侧壁的编号,缓缓道,
“因为GARD业务越冗杂,对救助造物的投资越大,监管方面的漏洞就会越多,对研究所的非法研究越有利。”
姜拾恍然明了:“利用GARD精力有限,给自己谋福利?”
“利用其资源有限。”林一品纠正道。
姜拾点点头,想到了之前怀疑过的另一个问题,摸着下巴道:“所以说,GARD的监管,对研究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他先前还以为他们互相做样子放水,实际沆瀣一气来着!
毕竟GARD表面上谁都管,但管不管得住、管了多少,实际看起来效果并不理想。
姜拾通过那份文档资料,知道研究所和[回声]间互相有很多关系牵扯和利益往来,明面上研究所向[回声]培养、输送成员,后续还有基因稳定剂的供给和交易,可以说是利益共同体;
而暗地里双方互相打掩护,一个搞非法研究、一个受非法雇佣,并且表现得都很嚣张,起码在他面前是这样。
这种结构本就不利于GARD进行监管,也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形成的、背后推手是谁。
而综合现实来看,就给人一种GARD很没用、甚至在包庇他们的感觉。
再者,所谓“造物救助会”也没有帮到流浪造物太多。虽然设置了收容区,但各种牛鬼蛇神混迹其中,管理灰色而宽松,造物们连基本生存物资都无法保障,大部分饥一顿饱一顿,徘徊在生存线边缘……
所以现在,当林一品表示研究所会冒点风险故意将非法造物去记忆化外放,以求给GARD增加管理负担、降低监管力度时,他才会那么惊讶。
林一品对此也有些感慨:
“是的,这也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不能放进整理过的那份文档里的内容:GARD的能量虽然不比当年,且内部被逐年渗透、钉子众多,但还没有烂到底。”
“它的主要话事人仍是以创始人李博士为首,看重造物权益的那批。不过他们虽大体掌权,但由于救助造物的同时还要监管研究所、[回声],所以耗资巨大的情况下,管理相对落后一点。GARD又不似其余二位敛财手段丰富,财务状况不太理想。”
“没钱果然难办事,到哪里都一样。”
姜拾摇头感慨,比了个点钞的手势,
“那他们有没办法多挣点钱,摆脱困境?”
林一品轻叹一声,无奈否认:
“很难。它的支撑资金,现在大部分来源于研究所和回声缴纳的服务费,业内俗称‘上供’。”
他伸手朝上指了指:
“而来源于政府拨款和救助会社会集资的钱,这些年逐年减少,才导致运营情况不乐观,由此产生了恶性循环。”
“……恶性循环?”
姜拾用力理解了一番,灵光一闪道:“我懂了!GARD只有给另外两家留空子钻,他们才会乖乖掏钱上供!”
“没错,”林一品露出欣赏眼神,点头道,
“只有给他们暗中牟利的机会,GARD才能顺利两方收费,三方平衡、相安无事运行到现在。”
“——所以,你在收容区所看到的‘同类都在受苦’,实际已经是GARD努力过的结果了。
在财力有限物资不多,且拨放途中有所盘剥,流浪造物数量又逐步上升的情况下,没有让他们成片饿死,救助会背地里煞费苦心。”
姜拾回顾自己在收容区的见闻,逐渐理解了一部分:那边的环境虽然一言难尽,但生存链条并没有完全被堵死,造物们求存时互相照顾,挨饿的情况肯定有,但饿死的情况很少。
大部分所谓的“饿死”,跟年龄和本身的身体状况关系更大。
但是,如果往后被抛弃的造物越来越多,GARD却依然现状如此,找不到根本的治理方法,收容区的情况一定会愈发恶化。
也就是林一品口中的“恶性循环”。
而且他觉得,以目前的社会风气来说,流浪造物只会越来越多。
大家自二十年前,就普遍将造物看做商品,厌倦后无负担丢弃,这种已经扎根的习气很难改变吧?
姜拾越往深想越觉得头痛。
或许是因为以他目前的认知,很难从这种恶性循环里找到突破口,而他那些同类未来的命运,大概率会被现实牵扯着逐级下坠的缘故。
他伸手揉揉太阳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心中竟有一瞬迷茫和自我怀疑: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他的力量如此微薄,哪怕竭尽全力,亦是杯水车薪。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巧力拨千斤,迅速扭转这种弱势局面?
有没有一种方法论,能够作用于底层逻辑,令大家不再将造物视作商品,甚至让研究所不再生产基因造物??
姜拾的心跳得快了一点。他盯着窗外方方正正的一小片夜空边缘、那盏光线柔和的路灯,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尽光明的可能性。
那将是或许能将整片夜空照亮的理想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