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拾坐在小隔间里，在脑中复盘了下这趟行程，觉得自己了解和感受到的，比预想中丰富得多。
并且交到了朋友。
他身体后仰，胳膊撑在硬板床上，看身旁的人摆弄手环，时不时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在看余额？”姜拾突然出声问。
“不是。”阿独摇头。
“在骂老板？”他又问。
“这个可以有。”阿独点头。
“话说，”姜拾撑起身子，靠近对方小声八卦，“那货欠你多少钱？还记得清吗？”
“这可真忘不了，”
阿独坐直了，气鼓鼓地掰着手指，一笔一笔如数家珍，
“一百六加二百五加三百四加六百八……加最新的一千七！等于……四千二百八！”
他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都这么多了！而且你发现没有，他越来越敢欠了啊……”
“嗯，”姜拾托着下巴看他，眼神平静，“在一步步试探你底线，看你到了哪步才会活不下去，跟他拼命。”
“……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在底线之上，最大限度地剥削你了。”
少年垂眸，嘴角弧度嘲弄，一现则收，又抬眸夸奖道：“不过，我发现你算账很快唉。”
阿独刚刚还听得一脸恍然，听见后半句当即挺起胸膛：“那当然！我当年可是……”
片刻后他又弓起身，掩下眼里的落寞：“算了，都过去了。”
他张大双手向后躺倒，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现在只是阿独，在收容区混饭的阿独。”
姜拾没有多问，低头调试研究了一路的手环，趁对方闭目喃喃之际，抬手将两只手环虚虚相贴。
——俩环侧方绿灯同时闪过，彼此一触即收。
他收手，瞥了一眼余额，随后起身跳下床，伸了个懒腰，开口：“我出去一趟。”
阿独立刻睁眼，“腾”地坐起身看他：“咋？又要去干嘛？”
姜拾抻抻袖子，上下整理了一番，语气淡定：“去城里碰碰运气”。
“我嘞个超绝行动力啊，”阿独一拍脑袋，“我认你当大哥得了，迟早勤劳致富。”
姜拾笑了笑，转身道：“走了阿独老师，有事手环联系。”
“行，你千万捂好马甲，注意安全！”
嘈杂背景音之下，阿独对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放声叮嘱，“觉得孤单了就给我发消息聊天，万一被人类欺负了就回来，别太委屈自己！咱也不是非得去城里混饭吃……”
说着说着，青年感觉眼眶酸酸的。
远去的少年却只抬了抬手，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
往维修店返程的路上，姜拾掏出偶尔暗震的手机，划开屏幕。
柳白的消息在最上面：【搞定。】
外加一个可爱的颜表情。
不出所料的办事效率。他点进去，回复了两个撒花的表情。
随后又点开下方林一品的对话框。
入目是一张水灵灵的盆栽照片，青花瓷小花盆摆在病房窗台上，绿叶簇拥着刚绽放的小粉花，许是刚浇完水，花瓣上的圆润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配文：【只开了两朵，没你养的好。】
姜拾自然而然地想起别墅门口的蓝色小花丛，不由心虚地加快了脚步：两天没浇水了，希望挺住！
一边飞速前进，一边低头回复：【别夸了，小蓝花已在生死边缘！[急急急.emoji]】
信息发出，手机两秒后传来震动：【老板还在让你等吗？[不靠谱.emoji]】
【我觉得小蓝花的命更重要一点，你觉得呢？[扶眼镜.emoji]】
姜拾迅速打字：【小蓝花重要！我再问他一次，还没解冻我就打车回家！[握拳.emoji]】
林一品：【好哦。】
姜拾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赶路。
十分钟后。
老胡维修店后街，某白毛少年蹑手蹑脚打开后门，钻了进去。
回归初始地点，姜拾长舒一口气，飞快锁好门、摘下遮阳帽，又将造物手环解下来揣进兜里藏好，整理了下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床。
随后拿上自己的充电宝等家伙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店里还是昨天的模样，老胡坐在前门柜台后面，拿着油渍麻花的杂志翻看。
见他终于露面，对方扶了扶护目镜，大着嗓门感叹：
“好小子，你这一觉可真够长啊！我早上敲了两回门，硬是没喊醒你！”
姜拾张嘴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办法，睡眠质量好。”
——早上起那么早，外加要账时放电量大，他现在除了困，还觉得累。
想到正事，他没心情闲聊，指了指收音机：“咱账户解冻了不？”
老板慢悠悠掏出手机，查看过后朝他招招手，开口时豪气干云：“来，亮收款码。”
姜拾眼睛一亮，精神了点，调出林一品的账户收款码，摆在他面前。
这次的转账很丝滑，再看向屏幕时，余额多了二十八万。
虽然放在八位数的数字上增长不太明显，但姜拾仍觉兴奋，毕竟这是他曾祈盼过的“第一桶金”，意义非凡。
而老胡转完账，没有立刻躺回皮椅，而是拉开小抽屉，从里面扒拉出那张五元彩钞，第二次朝姜拾递出去：
“今早刚发现你昨个没拿，好小子，跟我客气是吧？来来来，拿去！说好的给你定金，就必须一分不少！咱老胡的信誉可不是盖的。”
姜拾见他坚持，也没再推脱，接过古董彩钞笑道：“确实，合作愉快。”
老胡也爽朗一笑：
“再有好东西出手，别忘了咱就行！不过，你一个学生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该担心了吧？”
姜拾把彩钞揣进口袋，摸了摸里面鼓鼓囊囊的各种收获，随口道：“没事，打过招呼了。”
至此，昨天出门前定的任务超额完成，他低头在手机上预约专车，抬脚朝店外走去，不忘礼貌挥别：“感谢收物，回见。”
“哈哈，回见。”
老胡爽朗地朝他挥挥手，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少年转身时，卫衣上露出的半个崭新黑脚印。
他神色间闪过意味深长，目送少年走出店门，渐行渐远。
五秒后，一通电话忽然打进来，老胡看了眼来电显示，伸手接起。
听筒里传来电流声明显的音质，明显是通过手环里的附属电话卡打来的：
“老胡！你给我的手环修出bug来了！！”
“啊？”老胡眉毛一挑，“不可能，你以为你在质疑谁？整条街掌管电器维修的……”
“不是！真出大问题了！”
对面激动道，
“余额里凭空多了四千二百八啊！！不是你修出了问题，难道会是老金那混蛋良心未泯给我打的不成？！我反杀基因猎手的可能性都比这大！ ”
“……呵，”老胡想到什么，嘿嘿一笑，“反正我技术肯定没问题，你还是怀疑怀疑别人吧，比如最近有没有新认识什么奇怪的小朋友？”
“啊？没有啊，”对面挠头，“不过新收了一个很乖的小弟，下次带去见你！”
老胡无奈笑笑：“哦。最好是小弟，最好是很乖。”
挂断电话后，他仰躺进皮转椅里，表情笑得很古怪。
片刻后他打开手机，从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编辑私密短信发送道：
【可培养目标已出现，申请重启[火种]计划，OVER。】
老胡握紧手机，表情极其虔诚。半分钟后，手机震动：
【准许。】
【已启封，预计暗中接触并评估目标是否吻合成为[天使]条件，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