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孑然一身,父母也暂且自立健全的青年人来说,财富丰厚直接挂钩于人生,财富自由就是人生自由。
翅膀已经展开,风即将来袭,他不得不拼了。有些时候当你站到了具有一定高度的位置,并且这个位置还像是悬崖,伴随着一些危险,双相成立,阴阳合壁,三维起立,那么你便成为了一枚齿轮,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甚至于几乎完全不属于自己,周围的一切,乃至整架机器都会为了完善自己而带动你前行,冷空气裹挟冰雹雨雪,自然也是被迫行事。
从来没有人管生命愿不愿意。
而谁又知道自愿到底是否如意?
命理的答案没有道理,不存在结果。
签订合同之后,尹煜佑得到了一位新的助理,老韩郑重将那位新的工作人员介绍给了他,并且声明那是特地为他分配的。
态度很舔狗,意思也很明显:希望他能喜欢这份“礼物”。
能够有一位专门的人员帮忙打理自己的行程和生活,尹煜佑自然是开心的,而且得到这种明星级别的最基础待遇,就像是小女孩在十八岁拥有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双高跟鞋或者第一副耳环,要么也是第一部手机,这是他从入行以来,甚至大学时期隐约着梦想做一个明星开始,就奢望的“基础待遇”。
现在满足了,他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够到了天梯的顶峰。
他是眼睛大肚子小的人,用一个不好听但是诡异准确的形容:饿死鬼。
虽然奢望大胆,其实超级容易被满足。
美术生如果不懂得束缚自己的胃口,迟早被由内而外涌动的艺术细胞反噬,理智遭到腌渍成为腐烂的病灶,根骨无法剔除。
不过,在森林里最忌讳有了食物还大声喧哗,四处张扬。枪打出头鸟,饿兽何其多?饥荒爆发并且大肆蔓延的年代里,经由淬炼的人们深深清楚一条道理:流浪的时候一定不要落伍,如果不小心脱离了大部队,务必得尽快将自己藏起来,避免被野兽和人类看到,否则你会是下一顿“盘中餐”。
越有智慧的生物威胁性越高,接近于神明的东西那是对于凡胎肉骨的碾压。
这个正比数值越大,越接近于“毁灭性”的级别。
不亚于大楼倾覆,压抑小鸡。
水泥墙壁向着一只兔子倒塌。
因此,尹煜佑在拿到现场盖好章的合同之后,是下意识,也是刻意为之的,他小心嘱咐老韩不要将自己签了新合同还得到了专人助理的事情张扬出去。
老韩这人上道,他本身就是老江湖和大混子,社会上的各种规矩自然懂,大厨师接触新菜式不需要人教,天才则浅引,因此,在很多方面他根本就不需要面前的小青年提点。
在老韩看来,这是倒反天罡,不过他能够理解尹煜佑的不安,老油条尚且惴惴,更何况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所以,他爽快地表示:我懂!
走出办公室,抱着已经不清楚是第几次升级的合同,眼看着自己从青铜练到了钻石,距离王者的位置仅仅差了一步之遥,似乎人类的登月旅程,一点一点接近梦想。
他已经站到了自己最开始想要的位置,这也是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及,羡慕不已的位置。
他本来应该是开心的,可是现在却只想苦笑,他只想狠狠的,冷冷的笑话自己:瞧瞧你!表面上名利双收,还得到了老板和大明星的双双赏识,最重要的是公司也在扶持你,又投喂资源又配给助理,人生得意啊!可是……
只有李白才最懂李白。
哪里有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过是苟延残喘强书安。
他不过是个表面地主,就像炸虾片,看起来是很大的一锅,实际上轻轻一捏,甚至于倒些水进去就会发现,这些“食物”的分量连一把都远远达不到。
他依旧是饿殍。
宫里的妃子并没有比外头的人好了多少。
自由与饱足就是鱼与熊掌,在能力不够的时候,二者往往只可拼尽一生努力得其一。
而每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每一个人类,皆像是飘落的鹅毛,轻盈,脆弱,随风飘拂,居无定所,命运摇摆,无法深重掌控。
“深重”就是度量人间生活的尺,有了它,如虎添翼,就像中国人吃饭拿到了筷子。
手里的合同沉甸甸的,压得尹煜佑心口有些麻,有些重,那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利弊统一而鲜明,又像是双截棍,一旦耍不好,便会重伤自己。
对于尹煜佑来说,它是烫手的聚宝盆,也是冰冷的墓碑。
嘴角那抹冰冷到向内刺伤心脏的弧度仍然没有退去,雨蛙的胸口从中间竖着分成了两半,一半被锋利的刀子绞着,把好端端的心脏变成了稀烂的肉泥,一半则被轻柔洁白的羽毛反复拂过,逗得他实在忍不住想笑。
他也开心,他也难过,他也幸运,他也悲哀。
谁说幸运和厄运不会同时降临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次的合同内容在后来终于有一天会被流露出去,就像小孩子终究会明白童话的本质——不过是泡沫。而它被流露则是因为各种理由,乱七八糟,不好规划,外出吃饭,没法计算热量——公司里从来不缺高低贵贱,工商士农,男女老少,各种层次各种身份的人所安插的耳目。
森林里几乎找不到几个不漏风的地方。
树木的屏障性不过是掺了水的谎话,就像灰姑娘到了十二点便还原的魔法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