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芠一边捋着小狼崽，一边幽幽说道：

“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儿，也就是说，在没有鸿之前，我是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从小到大，我专横跋扈，说一不二，不论对己待人，都是相当的严苛，稍有差池，便是各种刑罚伺候，对我自己也不例外。我身边的侍从少有能呆得过十日的，不是被我责罚致伤而不能继续伺候，就是因为受不了我的严苛而自行请辞。我喜欢舞文弄墨，钻研心道，便崇文轻武，认为武斗都是莽夫所为，只可呈匹夫之勇，虽能杀敌一千却自损八百，远不及攻心计者仅凭一张嘴便能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与勇猛，也是王者本该有的风范。”

除鸿帝与刑猎之外，余下众人都听得心头震动，诧异不已地望着元芠。

见众人这般神色，元芠早有所料，只淡淡一笑，继续叙说往事：

“那一年，我独自在莲池边读书，一个入神不慎落入水中。说来也奇怪，莲池其实并不深，但我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救，几番挣扎便慢慢失去知觉，等我醒来，发现自己挂在一棵树上，目之所及的风物，全然不是归墟的模样......”

“哎，大中午的跑树上去干嘛？”

“哎，醒醒，树上睡不得。”

树下传来吵嚷声，挂在树上的源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一半身子卡在树丫上，一半身子悬在空中，猛吓得抖了抖，树枝也跟着颤了颤，摇摇欲坠的他，不由得尖叫了起来。

“你不要乱动，抓紧树杆，我上来救你。”树下有个少年冲他喊。

源果真一动不敢动，只慢慢地扭头往下看，妈呀，怎么这么高！他是怎么挂树上去的！这是哪里？

他的心里急躁起来，张嘴就训：“你个呆子，为什么一直不来救我，把我吓醒了才来，摔着我了你怎么担当得起。”

树下的少年原本在努力的上攀，一听源如此是非不分的张嘴就训，得了，你挂着吧，竟然直接跳回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源看到他扭头走了，心里更急，训得更凶了：“你大胆，敢把我晾在这，信不信我给你最重的责罚！”

少年走了两步，顿住了，回头看着树上的源，嗤笑一声：“信，不过，你先下来再说吧。”

“放肆，谁给你胆子这样跟我说话！”

此时，平地起了一阵风，推着树不轻不重地摇了起来，源被吓得又惨叫起来：“救命！你，你，你快上来救我。”

“不救！”少年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你救我下去，我可以不追究你先前的无礼和冒犯。”

少年大概看出来了，树上这位，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官宦世家的公子，反正就是一个目中无人、横行无忌的货。

“咳，我呀，还真是不敢救你下来，你晾着哈，再见。”少年顿了一下，补充道：“......不对，再也不见。”说完，他扭头就走。

“莽夫，见死不救，你算什么好汉？”

“你说对了，我就是莽夫。”少年边走边应。

源看着少年越走越远，心里彻底慌了：“我命令你回来，不许走......”

少年没搭理他。

源急得快要哭了：“不要走，我要抓不住了......”

突然，邪风大作，大树剧烈地晃动起来，源抓不住树杆，伴随着他的惊呼，整个人直直地坠落。

原本走远的少年听见风声，立刻回身飞扑。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源稳稳地接入怀中，并用自己的身体将人护住，顺着山坡连滚数圈，一同跌进山坳下的深密草丛里。

直到两人停定，源才停止了尖叫，少年也才松开了他。

少年像是浑身痛极又累极了一般，摊开手脚瘫草丛里，声音沙哑：“你真沉......没事吧？”

没人应答，只有细碎的抽泣声。

哭了？

少年坐起身，才看见源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动，身子却崩得笔直。

他向前探过半身，只见源那一双白净的手掌蹭破了点皮，渗着血珠。这般伤势于寻常人不值一提，可对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而言，应是重创了吧。

少年顾不上自己满身更深的擦伤，放软声音哄道：“别怕，这点伤，很快便能愈合。”

源循声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风停了。

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在荒山野坳里，猝不及防地撞进彼此的眼里。

转过来的那张脸，好看得惊人。

眉眼清俊利落，骨相绝然，自带绝尘的贵气，傲得干净、不俗不艳。长长的睫羽湿漉漉的，冷澈的瞳仁蒙着一层水光，又倔又软。脸颊哭出淡淡的绯红，衬得唇色莹润粉嫩，明明是落了泪的狼狈样子，却依旧风姿卓然，带着一身旁人学不来的云端风骨。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身上的疼。他长在山野，见惯风霜草木，从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好看的少年。

与此同时，源也在看他。

跟前的少年和自己是两个模样。皮肤是日晒出来的浅麦色，轮廓利落硬朗，眉眼坦荡干净，浑身是山野养出来的鲜活英气。颈间挂着一颗通透的、小指大小的晶石，朴素却敛着幽光。他此刻满身草屑泥土，胳膊、手腕全是擦伤，看着狼狈，却一点不颓，眼底亮得很，坦荡又可靠，半点畏缩讨好都没有。

源长这么大，见的全是恭谨温驯的人，还从没见过这样肆意、坦荡、生生不息的人。

“你受伤了。”源撅着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

少年一听，乐了，摊开手：“这等擦碰于我而言不算伤，倒是你，除了手上这伤，别处疼不疼？”

源摇摇头，又执拗起来：“你为什么不救我？”

少年语塞，“......我救了。”

“你不是不肯救我吗，干嘛又救了？”源越说越委屈。

“......我还能见死不救吗？”

“如果当初，你看见我挂在树上就来救我，而不是把我唤醒，我就不会害怕，我不害怕，我们就不会有口舌之争，就不会耗到那阵风起，我就不会摔下来，我们两个都不会受伤。”源一脸严肃地诘问：“你知道错了吗？”

“......”我错了吗？少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星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