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因高热而干裂，整个人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败。

他闭着眼，对摆在床边小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漆黑汤药，视若无睹。

太医刚刚战战兢兢地诊完脉，开了方子，此刻正垂手恭立一旁，额上见汗。

萧璃站在床尾，玄色裙裾如凝固的夜色。

她看着谢云书那副引颈就戮般的模样，看着他连药都不愿喝，心头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翻涌。

他这是存心要跟她作对到底，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把药喝了。”萧璃开口，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

谢云书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萧璃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想掐住谢云书的喉咙给他硬灌下去，但她忍住了。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谢云书，把药喝了。”

他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帐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喝了又如何？不喝又如何？如今这般活着，与死了……有何分别？”

语气中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萧璃的心像是被这长了牙齿的话语狠狠回咬了一下。

她为了让他活下去，费尽心思，甚至动用珍藏的雪参，换来的就是他一句“与死了无异”？

怒火“腾”地一下窜起，烧掉了她最后一丝耐心，也烧掉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关切。

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踱步到床前，俯视着他，目光要将他刺穿。

“是啊，对你来说，或许没分别。”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但对你那远在府中，年事已高、忧思成疾的父亲来说呢？”

谢云书本能转头看向她，瞳孔紧缩，一丝惊恐无法抑制地掠过眼底：“你……你想做什么？！”

萧璃很满意他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今早收到消息，令尊谢大人，又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盏。”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谢云书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骤然急促的呼吸，才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说下去：

“哦，对了，那好像……还是御赐之物呢。你说，这次，该用哪根手指来赔？”

“萧璃！”谢云书嘶声低吼，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而跌回枕上，只能死死瞪着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你无耻！家父年迈，你怎能……”

“本宫为何不能？”萧璃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他的生死，你谢家的存续，不过在本宫一念之间！你现在告诉我，这药，你喝是不喝？”

她逼近一步，几乎与他气息相接，一字一句，穿透血肉，扎进他心里：

“你若再不喝，本宫现在就下令，断他一根手指！你若一直不喝，本宫就一根、一根，把他十根手指，全都碾碎！谢云书，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敢拿你父亲的安危来赌吗？！”

谢云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美艳，强大，却也如此狠毒，精准地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最终，那紧绷的、抗拒的力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松懈下来。

他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喝。”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萧璃直起身，对旁边侍立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立刻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谢云书唇边。

谢云书没有再看萧璃，只是认命地、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口口灌入喉中。

他吞咽得很慢，每一下都仿佛带着莫大的屈辱。

萧璃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药。

宫人递上清水，他也顺从地漱了口。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碗勺碰撞的细微声响。

直到药碗见底，萧璃才仿佛松了口气，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并未完全放松。

她看着谢云书重新闭上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心中那股邪火与莫名的滞闷却并未消散。

“看好他。”她冷声对太医和宫人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若再有不喝药的情况，你们知道后果。”

说完，她决然转身，玄色衣袖划过一个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开了寝殿。

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无人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是胜利的快意？是掌控的满足？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用如此不堪的方式逼迫他活下去的……狼狈？

殿内，谢云书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