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仅十三岁的萧玥，在宫中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
她不像其他皇子公主那般伶俐讨喜，生了一双湿润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狗狗眼，这本该惹人怜爱，但在那些被骄纵惯了的贵族孩童眼中，却成了可以肆意嘲弄的缺陷。
“看，是那个狗眼睛的萧玥！”
“嘻嘻，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真像御犬监里没人要的小狗。”
“难怪父皇母后不喜欢她，长得丑，还笨！”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深信不疑——父皇母后的冷淡与嫌弃，都是因为她长得不好，不够聪明，不配得到宠爱。
她变得愈发沉默、唯唯诺诺，几乎成了那些顽劣孩童默认的玩物和出气筒。
那是一个午后，十四岁的谢云书因不喜宫宴的喧闹，独自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散步。
母亲最爱荷花了，清雅高洁。
他正望着接天莲叶出神，却不知自己已落入了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里。
几个年纪稍长、素来嫉妒谢云书才名与家世的宗室子弟，发现了躲在假山后、正偷偷望着谢云书侧影的萧玥。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恶劣地笑了起来。
“喂！狗眼睛！你看上谢家小子了？”
一个男孩高声嘲笑道。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谢云书能看上你？别做梦了！”
萧玥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们围住。
这些半大少年，平日里在家中听得最多的，便是父母对谢家公子云书的种种夸赞，那些话语如同耻辱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他们稚嫩的自尊上。
“你看看人家谢云书！上次宫学考核又是头名！文章写得连太傅都击节赞叹！你再看看你，狗屁不通！”
“云书那孩子，性情沉稳，举止有度，小小年纪便已有名士风范！哪像你这般顽劣不堪，整日只知嬉闹！”
“昨日谢公子在御前应答，引经据典，从容不迫，陛下都亲口赞他‘少年老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你呢？除了会气我，还会什么？！”
“我若是你，有谢云书一半的勤勉聪慧，我夜里做梦都能笑醒！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
每一次比较，都伴随着恨铁不成钢的责骂，甚至有时是实实在在的戒尺或藤条。
谢云书这个名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也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他们在父母眼中的“不成器”与“平庸”。
那些夸赞如同尖锐的刺，扎在他们年幼而敏感的心上，日积月累，化为了对“谢云书”这个完美符号的深刻妒恨。
他们不敢反抗家中的严父，便将这扭曲的、无处发泄的怒火，转移到了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身上。此刻，看到落单的谢云书，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混杂着自卑与愤懑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而萧玥，这个宫中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狗眼睛”，便成了他们用来攻击谢云书最“完美”的工具——既能羞辱他们嫉妒的对象，又能从中获得掌控他人命运的卑劣快感。
他们如往日一般习惯性地使唤萧玥，眼中闪烁着因长期压抑而扭曲的兴奋光芒：
“去！狗眼睛，去打谢云书一巴掌！
就像我们平时‘教导’你那样！
让他也尝尝丢脸的滋味！”
萧玥猛地摇头，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不要……”
“哟？还敢不听？”
另一个少年揪住她的头发，语气恶毒，
“不去打他，我们就去打你那个宝贝弟弟萧恒！
到时候就说是你打的！
看母后是信我们，还是信你这个‘丑八怪’！
想想你的小黑屋！”
弟弟……小黑屋……
对弟弟的维护和对黑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在那些少年混合着妒火与欺凌欲望的目光逼视下，这两个词像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击垮了萧玥微弱的反抗。
她不能连累阿恒，到时候母后又要拿匕首取血给弟弟做药引了。
她不要，不要再回到那个充满眼睛的小黑屋。
在那些少年胁迫的目光下，她颤抖着，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到谢云书面前。
谢云书察觉到有人，转过身，看到一个眼睛红红、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他并未立刻认出这是不久前他顺手扶起的那个狼狈公主，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萧玥自己）都未及反应的瞬间，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却又轻飘飘地（因为她根本不敢用力）扇了谢云书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并不响亮，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谢云书先是下意识地偏过头，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转回头，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被无端攻击后本能升起的薄怒。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女孩，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恶意从何而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却因这过于荒谬的场面而一时失语。
“哈哈哈！打得好！”
旁边的少年们起哄，
“狗眼睛，学得不像！
要这样！
这样！”
他们比划着更侮辱人的动作，
“去，抠他的嘴！
把他推进荷花池！
让我们看看这出淤泥而不染的谢公子，成了落汤鸡还怎么清高！”
“不……不……”萧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不做？那就等着你弟弟挨打，等着被关进小黑屋吧！”威胁如同毒蛇，缠绕住她的脖颈。
萧玥看着谢云书那清俊脸上清晰的指痕和他眼中逐渐浮现的震惊与被冒犯的怒意，心像被鞭子抽打一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在那些恶魔般的哄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屈辱，轻轻用指腹碰了碰谢云书的嘴唇。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袭来，伴随着一丝咸涩的泪味和泥土的腥气。
那微凉、带着泪水和泥土气息的指尖触碰到他唇瓣的瞬间，谢云书整个人浑身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火苗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他本就泛红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甚至脖颈，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般迅速晕染开。
那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羞愤、被侵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于方才那陌生柔软触感的无措所带来的滚烫热度。他只觉得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烙了一下，残留着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地抿紧了嘴唇，甚至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试图擦掉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和气息。
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