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妃戴过。”
林冬亦掌心一紧。
她问过许多人这支簪。有人说认得,有人说不认得;如今总算又从一个人嘴里听见姐姐的名字,竟不觉欣慰,只觉得冷。
“你为什么改它的去向?”
“我让人换了送东西的路。”阴美人道,“也叫人传过冷宫的说法。那两个小内侍为何在那里碰头,我知道。”
“是你命他们去的?”
“是。”
“为了叫我们疑晋王?”
阴美人没有否认。
小锦儿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她知道姐姐在宫里并非事事清白,也知道要活下来,有时难免用些手段;可这些供词一句接着一句,与她记得的那只替自己缝衣裳的手,怎么也放不到一处。
阴美人仍看着簪子,忽然道:“太子妃,她从前待你很好罢。”
“这与你今日要答的话无关。”
“也是。”
她轻声说完,便不再问。
林冬亦将簪子收回帕中,折角压得很平。
“你知道长姐为什么死吗?”
“我知道的,已经说了。”
“你方才说的是你做过什么。我问的是,你知道什么。”
阴美人的指甲陷进衣料里,半晌才松开。
“臣妾没有旁的话。”
那一日,核问一直持续到申时。供词送往御前时,连抄录的内侍也不敢多看。数次擅改旧物流转,借假赃处置宫人,封住病讯,又将淑妃遗物引向晋王——其中随便一桩,都不是一个失宠美人为求几分恩宠便能说得过去的。
皇帝听到最后,把手中茶盏搁了下去。
“谁让她插手的?”
徐临越侍立一旁,答阴美人只称自己糊涂。
“糊涂?”皇帝冷冷道,“朕宫里的人,原来个个都能自己发号施令。”
傍晚回东宫时,林冬亦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动。
挽星想接她手中的锦帕,她摇头,自己放进袖中。下车的一步没踩稳,扶在车旁的手便伸过来,恰好托住她小臂。
顾舒玄没有问问出了什么。
他陪她走过廊下,等进了屋,才将一碗尚温的羹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碗沿,忽然道:“我今日有一刻,竟想让人逼她开口。”
她说得很低,像怕这句话叫旁人听见。
“听见她认得簪子,我便想着,她一定还知道别的。若是不说,再问;若还是不说……”
剩下的话,她说不下去。
杜平领口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在她眼前晃了一整日。她恨那些人把旁人的命看得轻,轮到自己想听一句实话时,却也有那么一瞬,只盼着别再等。
顾舒玄在她身边坐下。
“你让他们动刑了?”
她摇头。
“那就先吃些东西。”
“你不觉得我……”
他将调羹放进她手里,指尖碰着她冰凉的手背,停了停。
“我也急。”他说,“冬亦,我比你更早知道,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一句话,可以不许别人问,也可以叫别人把没做过的事全认下来。今日我们嫌问得慢,明日便很难说清,究竟要听实话,还是要听自己想听的话。”
林冬亦望着他。
“可她知道。长姐的事,她一定知道。”
“那就把她碰过的人与物接着查。她的嘴不是唯一一条路。”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刻意放轻。羹上那一点热气渐渐散了,她低头吃了一口,才发觉自己饿得胃里发空。
顾舒玄没再劝。等她吃下半碗,他才说,杜平的籍贯已经查实,家中只剩老母与一个出嫁的姐姐。该追回的欠银须从曹进名下追,东宫另送一份路费,好让人把衣物带回去。
“别告诉老人,东西是贵人赏的。”林冬亦道。
“嗯。”
“她若还想问儿子怎么死的,把能说清的都告诉她。别拿她年纪大、受不得来搪塞。”
顾舒玄应下,替她把将凉的羹换到小炉边。林冬亦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角。
他转回来。
“陪我坐一会儿。”
“我本来也没要走。”
她往里让出一点位置,等他坐近,便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她闭上眼,直到手指攥得发酸,才肯松开。
同一时刻,晋王也收到新供的抄件。
白术提及画秉轩外那次交接,他只点了点头,将相关的旧记放到一处。簪子的事总算有一段能接上,然而从谁手里开始,又为何偏要把太子妃往他这里引,仍没有答案。
他记得林冬亦来问自己时的神情。她那时尚肯信他,先问,而不是先疑。
如今这份信任,倒比许多旧日念想更叫他不能轻忽。
“把当时值守的人再核一遍。”他吩咐,“不许因阴美人认了,便给余下每一处都填上她的名字。”
白术领命,临出门又问,瑶华宫送来的护膝可要留下。
顾寻萧想起姨母,顿了顿,道:“留下。回话说已经用了,请她安心。”
那护膝原就是长辈给晚辈的东西。他愿意领这份情,也只能领到这里。
当夜又传了一回。
阴美人回来得很迟,发髻散了半边,衣领上沾着一点灰。小锦儿还在廊下等,见她跨过门槛,扑上去扶住,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
“你告诉他们啊。”她哽咽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姐姐,别再瞒了。”
阴美人抬手,碰了碰她脸颊。
那手很冷,小锦儿却握得死紧。
“我已经说了许多。”
“还有呢?”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阴美人望着她,像是想将她眼角的泪擦干净,指腹擦过两回,反倒把那一处蹭红了。
小锦儿抓着她的手,慢慢滑跪下去。
“我去求太子妃。那些人死得冤,我不能说你没有错,可你还活着,你能把话说明白……总比再死人好。姐姐,你教过我的,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阴美人蹲下来,青色裙裾铺在冰凉的地上。
她替妹妹拂去一缕黏在脸上的头发,嘴唇微动,竟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有人收走了最后一盏廊灯。风从未合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案上那张核问时留下的供词被吹起一角,上面有一句才添的问话,墨迹尚新。
既于己无益,何故如此?
下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