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叶萧竹想过很多种和叶江濡重逢的场景,或许会痛哭流涕,诉说对年思念;或许会两两相望,心中波涛翻涌,但表面平静得一如往昔。
可是她没想过,再见的时候,他们站在天平的两端,天平之下是万丈深渊,掉落便万劫不复。
“阿竹。”
于千山……不,应该是叶江濡。
他背对着叶萧竹,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含着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叶萧竹冷笑一声。
虚伪。
虚伪至极。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叶江濡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见她。对了,她险些忘了,如果不是她命大,早就死了。
叶江濡本来就不想见她,从前种种,皆是她一厢情愿的虚妄。
“你长大了。”叶江濡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叶萧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脊背微绷,满眼皆是防备。
他隔着冰冷面具望着她,语声轻缓,竟似真有几分慈父模样,可这份温情浮于表面,半分也落不到实处。
叶萧竹目光牢牢锁在那副面具上,眼睫微敛,面上不见慌乱,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冷意。
似乎是留意到她视线的落点,叶江濡轻笑出声,抬手轻轻点了点脸上的面具,语气耐心地向她解释:
“脸上确实受过伤,模样骇人,便不给阿竹看了。”
闻言,叶萧竹忽而也笑了,笑意很浅,不达眼底,再开口时,字句淬着刺骨的恨意:“你怎么不去死呢?”
话音落下,方才还从容自若的叶江濡,身形猛地一僵。
叶萧竹自己都微怔,这般狠绝的话,从前她连在心底默念,都觉得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可此刻,竟就这么轻易说了出口,当面掷在叶江濡跟前。
“哈哈哈哈哈。”
好啊,真是太好了。
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随着这句咒骂一并倾泻而出,她浑身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定定望着面具后的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再度开口:
“你早就该去死!若不是你,秦琬清不会疯;若不是你,我不会受尽这般苦楚;若不是你,叶春同与螺溪村百余村民,也不会平白丧命……”
心底一层一层翻涌而起的浪涛正在清晰地告诉她,所有祸端,皆是由眼前这人而起。
这样的人不配做她的父亲,他是个魔鬼,该下地狱。
面对叶萧竹的咒骂,叶江濡生气了。
方才温和的语调一扫而空,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冰寒:“叶萧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两道目光沉沉钉在叶萧竹身上,那里面翻腾着滔天的怒火,不复半分先前的耐心。
叶萧竹没有丝毫惧意,她迎上那道目光,发现那双曾经困住她两世、叫她痛苦不堪的眼睛,原来与旁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过父亲既然还活着,倒也不必担心,女儿自会送你最后一程。”
古往今来,弑父之徒何其多,多她一个,不算什么。
更何况,叶江濡这样的人,本就该死。
“就凭你?”叶江濡指尖轻捻,拂去指上本不存在的浮尘,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声音竟又缓缓落回最初那副平和腔调,只是眼底那层寒意未曾散去分毫。
“阿竹,你以为踏进来这道门,你还能全身而退?”
叶萧竹微微挑眉:“父亲,你以为我当真这般愚钝?时辰一到,若是我没能回去,叶晴心与秦琬清,都要为我陪葬。”
她来之前,早已遣人传信给习雪嫣。
叶江濡不在乎叶晴心的死活,可秦琬清是他的命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这话入耳,方才勉强稳住的平静轰然碎裂。
叶江濡疾步向前,扬手便扣向叶萧竹的脖颈。叶萧竹抬手一掌狠狠拍开他的手腕,顺势向后掠开,闪身躲至石桌另一侧,借石桌隔开两人,拉开对峙的距离。
“你大可动手。”叶萧竹声音冷静,字字敲在他心上,“今日我但凡在这里受半点伤,回去之后,便加倍算在她们二人身上。”
她十分笃定,叶江濡,赌不起。
叶江濡厉声:“她们是你的母亲和姐姐!是你的家人!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若是从前,听见这句话,叶萧竹当真会妥协,于她而言,家人本是放在心尖第一位的存在,可如今,一切都变了。